車窗外的樹影跑得飛快，像他這二十年被推著往前趕的日子。

謝潤此刻心情很復雜。

他挺恨那個女人。

恨她生而不養，可在接到她電話時，心里又莫名高興。

“惠民小區到了——”報站聲扯回他的思緒。

魏書抓起包往下沖，差點被臺階絆了個趔趄。

小區門口幾個老**坐在石桌旁擇菜，說笑聲裹著風飄過來。

魏書的目光在長椅上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那個穿米色大衣的身影。

女人背對著他坐著，頭發燙成波浪卷，發尾卻白了大半，風一吹就亂蓬蓬地飄。

她正低頭看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點得很慢，像是不太熟練。

魏書站在原地沒動。

他想象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卻沒想過會是這樣。

這個女人沒變老成他害怕的樣子，也沒年輕到讓他覺得陌生，就只是個普通的中年女人，在風里縮著肩膀，像株被霜打過的蘆葦。

“小書？”

王雅忽然回過頭，眼里先是茫然，隨即涌滿了光，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燈。

她站起來時動作有點急，風衣下擺掃過長椅，帶起幾片落葉。

魏書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快過來，風大。”

王雅朝他招手，聲音發顫，“我給你帶了糖，你小時候愛吃的水果糖。”

她從風衣口袋里掏出個皺巴巴的糖紙，里面裹著顆橘子味的糖，遞到他面前。

糖紙被捏得發軟，魏書看著那顆糖，忽然想起五歲那天，她也是這樣從口袋里掏出糖塞給他，說“等媽媽回來，給你買一整罐”。

他沒接，只是問：“你病得很重？”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把糖塞進他手里，指尖涼得像冰，“先回家吧，我燉了湯。”

魏書捏著那顆糖，糖紙的塑料膜硌著掌心。

他跟著王雅往小區里走。

“住五樓，有點高。”

王雅有些窘迫自己的處境。

也提著心怕兒子嫌棄樓層太高。

樓道內，魏書沒有回應，安靜跟在她身后，王雅的腳步很慢，每上一級臺階都要扶一下扶手。

“就住這兒？”

五樓掉漆的門前，魏書氣息還算很穩，王雅大口喘氣聲格外重。

“嗯，租的，便宜。”

王雅開了門，屋里飄出股淡淡的藥味，混著排骨的香。

她把他往屋里拽，“快進來，湯剛燉好。”

客廳很小，擺著張折疊桌，墻角堆著幾個紙箱子，上面印著“抗癌藥物”的字樣。

魏書的目光在箱子上頓了頓，女人趕緊把窗簾拉嚴了些，笑著打岔：“快坐，我去盛湯。”

湯盛在一個掉了瓷的白瓷碗里，排骨燉得爛爛的，蘿卜在湯里浮浮沉沉。

魏書拿起勺子，剛要喝，就見王雅盯著他的手看，眼眶慢慢紅了。

“你這手……怎么這么多疤？”

她伸手想碰，又猛地縮了回去。

魏書低頭看了看，掌心和指節上確實有不少疤，是小時候爬樹摔的，是被搶錢時劃的，是打工搬東西蹭的。

他無所謂地說道：“干活弄的。”

王雅沒說話，轉身走到窗邊，肩膀輕輕抖著。

風從窗簾縫里鉆進來，吹起她的干燥的秀發，魏書忽然覺得，這屋里的藥味，好像比剛才濃了些。

“你快死了嗎？”

王雅的肩膀猛地一僵，像被凍住的雕塑。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皺紋因為緊繃而顯得更深了些，像老樹*裂的皮。

“醫生說……還有半年。”

她的聲音很輕，“本來不想告訴你的，可我怕……怕連最后一面都見不上。”

魏書捏著勺子的手緊了緊，瓷碗邊緣硌得指節發白。

他早就看到王雅手背上青紫的**，再看到墻角那些印著“抗癌藥物”的箱子時，就知道她活不長了。

但聽她親口說出剩下的時間，突然覺得嘴里發苦。

那些攢了二十年的怨，像被戳破的氣球，倏地癟了下去，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所以你叫我來，是讓我送終？”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可只有自己知道，說出這句話時，喉嚨有多燙。

王雅沒反駁，只是從口袋里掏出個存折，遞到他面前。

存折很舊，封皮都磨掉了角，上面的數字卻寫得清清楚楚。

錢不多，剛好夠他讀完大學。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本來想再多攢一點，等你結婚給你的……現在看來，也只能這么多了。”

她苦澀笑了笑，眼里的光卻像風中殘燭，“小書，媽對不起你，可媽當年走的時候，是真的沒辦法……家里那時候太窮了，我不能一首守著你。

這樣我們都沒有未來。”

“我想著，等我有錢后，就把你接到身邊。”

王雅垂著眼眸，聲音很虛，“可媽沒用，這么多年，我不僅沒把你接到身邊，連自己也沒照顧好。

小書，我沒想過拋棄你。”

魏書沒接存折，只是盯著碗里的排骨。

蘿卜燉得透明，輕輕一碰就散了，像他這些年看似堅硬，實則一戳就碎的日子。

她沒有拋棄……怎么才算拋棄呢？

十五年，一次沒有聯系過，這不算拋棄嗎？

不算嗎？！！

“我不需要你的錢。”

魏書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

王雅嚇得往后縮了縮，眼里的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砸在存折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魏書看著她哭，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轉身往門口走，帆布包的帶子甩到腿上，生疼。

“小書！”

王雅在身后喊，聲音嘶啞，“媽知道錯了……你能不能……能不能陪我最后這幾天？

就當……就當可憐我。”

他的腳步頓在門口，沒回頭。

風從樓道里鉆進來，帶著股鐵銹味，吹得他眼眶發燙。

“湯要涼了。”

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啞，“再熱一遍。”

王雅愣住了，隨即捂住嘴，哭得像個孩子。

魏書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條縫。

外面起了風，一片落葉打著旋兒往下飄，像他這二十年兜兜轉轉的路。

他掏出那顆橘子糖，剝開糖紙塞進嘴里，甜味漫開來的時候，終于沒忍住，抬手抹了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