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籠罩著山間小路，林長風背著熟睡的穗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山道上。

燎原槍被他用粗布裹了，斜挎在背后，槍尖不時碰撞到路旁的樹枝，發(fā)出輕微的“咔嗒”聲。

穗子在顛簸中醒來，揉了揉眼睛。

“長風哥，我們?nèi)ツ膬海俊?br>
“青州。”

林長風簡短地回答，腳步不停。

他昨晚幾乎沒合眼，眼前總是浮現(xiàn)老李頭葬身火海的情景。

那把柴刀現(xiàn)在就插在他的腰間，沉甸甸的，像是一份無法推卸的責任。

穗子沉默了一會兒，小手抓緊了林長風的衣領(lǐng)。

“爺爺...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林長風腳步微頓。

他感到背后傳來溫熱的濕意——穗子在哭，但倔強地沒有出聲。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只能緊了緊托著小姑**手臂。

“我餓了。”

穗子突然說，聲音還帶著鼻音。

林長風這才意識到，從昨夜逃出來到現(xiàn)在，他們還沒吃過東西。

他環(huán)顧西周，發(fā)現(xiàn)前方山路拐彎處有一片野梨樹。

“看到那些梨樹了嗎？

我們?nèi)フ獛讉€。”

野梨又小又澀，但穗子吃得很認真。

林長風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啃著梨子，心里一陣發(fā)酸。

這個本該在父母膝下承歡的孩子，現(xiàn)在卻要跟著他亡命天涯。

“長風哥，你的槍為什么叫燎原啊？”

穗子突然問道，梨汁沾在她的嘴角。

林長風愣了一下，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梨汁。

“因為它能燃起不滅的火焰。”

他解下燎原槍，小心地掀開裹布，露出槍身上暗淡的火紋，“看到這些紋路了嗎？

當它被喚醒時，會像野火一樣燃燒。”

“那現(xiàn)在為什么不燒了？”

“因為...”林長風輕撫槍身，“我還不夠強，無法喚醒它。”

穗子歪著頭想了想，突然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學著老李頭的樣子揮了揮。

“爺爺說，槍法不在手上，在心里。”

她一本正經(jīng)地說，“所以你要先在心里點火，槍才會燒起來。”

林長風怔住了。

這句看似童稚的話語，卻意外地點中了燎原槍法的要義。

他想起兄長曾說過類似的話——“燎原槍不是兵器，是你心中的火”。

“穗子，”他輕聲問，“爺爺還教過你什么？”

小姑娘掰著手指數(shù)道：“教我用樹枝打落樹葉，教我辨別能吃的野菜，還教我...”她突然壓低聲音，“還教我看星星認路。

爺爺說，如果有一天他不在我身邊，就讓我跟著北斗星走，一定能找到好人。”

林長風喉頭發(fā)緊。

老李頭早就在為這一天做準備。

“那你知道青州在哪個方向嗎？”

穗子跳起來，指著遠處一座隱約可見的高山：“爺爺說，青州在青**后面！

我們只要朝著那座山走，三天就能到！”

林長風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座青灰色的山峰聳立在遠方的云霧中。

他暗自松了口氣——有明確的方向就好辦多了。

接下來的路程平靜得出奇。

他們避開官道，專走山間小路，餓了就摘野果、挖野菜，偶爾能遇到山溪，林長風就用老李頭教的法子叉幾條魚。

晚上找山洞或樹下露宿，穗子總是蜷縮在他身邊，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第三天傍晚，他們終于翻過最后一道山梁，青州城赫然出現(xiàn)在視野中。

夕陽的余暉灑在城墻上，將青灰色的磚石染成金色。

城門前車馬往來，好不熱鬧。

“到了！”

穗子歡呼一聲，就要往前沖。

林長風一把拉住她。

“等等。”

他蹲下身，認真地看著穗子的眼睛，“進城后，你要叫我叔叔，不要提爺爺，也不要提燎原槍。

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我們是逃荒的叔侄，明白嗎？”

穗子眨了眨眼，點點頭：“就像玩捉迷藏一樣，對不對？”

“對，就像捉迷藏。”

林長風勉強笑了笑，“輸了會有很嚴重的后果，所以我們一定要藏好。”

他們混在入城的人群中，很順利地通過了城門守衛(wèi)的盤查。

青州城比林長風想象中還要繁華，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不絕于耳。

穗子看得眼花繚亂，小腦袋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差點撞到行人。

“我們先找個地方住下。”

林長風拉著穗子避開人流，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

巷子深處有家不起眼的小客棧，門口的招牌己經(jīng)褪色，上面寫著“平安棧”三個字。

林長風摸了摸懷里的銅錢——這是老李頭柴刀柄里藏著的，不多，但夠他們住上幾天。

掌柜的是個滿臉皺紋的老者，正就著油燈算賬。

見有人進來，他頭也不抬地問：“住店？”

“要一間清凈點的房。”

林長風說。

“二十文一晚，包早飯。”

老者這才抬頭，目光在林長風和穗子身上掃過，“帶孩子？

再加五文，多一床被褥。”

林長風數(shù)出二十五文錢放在柜臺上。

“請問，鑄鐵谷怎么走？”

掌柜的手突然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慢條斯理地收錢。

“出北門，沿官道走十里，看到一座鐵匠雕塑左拐。”

他遞過一把鑰匙，“二樓最里面那間。

奉勸一句，那地方最近不太平。”

“多謝。”

林長風接過鑰匙，沒有多問。

房間比想象中干凈，雖然狹小，但至少有兩張簡易的床鋪。

穗子歡呼一聲撲到靠窗的那張床上，打了個滾。

“好軟啊！

比山洞舒服多了！”

林長風放下行李，檢查了一下門窗是否牢固。

“穗子，我出去打聽點事情，你留在房里，誰來都不要開門，明白嗎？”

“你要去很久嗎？”

穗子坐起來，臉上寫滿了不安。

“不會太久。”

林長風從包袱里取出一個油紙包，“這是剛才路上買的糖糕，餓了自己吃。

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穗子接過糖糕，勉強點了點頭。

林長風下樓時，掌柜的還在柜臺后算賬。

他裝作隨意地問：“掌柜的，城里可有打鐵鋪？

我需要修件兵器。”

老者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

“南市百煉坊，青州最好的鐵匠鋪。

不過...”他壓低聲音，“若是特別的東西，還是去鑄鐵谷找跛腳張更穩(wěn)妥。”

林長風心頭一跳。

“跛腳張？”

“鑄鐵谷的老鐵匠，手藝是祖?zhèn)鞯模瑩?jù)說能修天下任何兵器。”

掌柜的意味深長地說，“不過最近找他的人太多，脾氣變得古怪得很。”

“多謝指點。”

林長風拱手，轉(zhuǎn)身出了客棧。

青州的夜市剛剛開始，街上人頭攢動。

林長風一邊留意著是否有人跟蹤，一邊向城南走去。

他需要先了解鑄鐵谷的情況，再決定如何接觸那位“跛腳張”。

南市比城中心還要熱鬧幾分，各色攤販沿街排開，叫賣聲此起彼伏。

林長風在人群中穿行，忽然聞到一陣熟悉的藥香——是治療外傷的草藥味道。

他循著氣味望去，看到一個小藥攤，后面坐著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

“老先生，可有治刀傷的藥？”

林長風湊近問道。

老者抬眼打量他一番，從柜臺下取出一個小瓷瓶。

“金瘡藥，三十文。”

林長風付了錢，趁機問道：“聽說鑄鐵谷有位跛腳鐵匠，手藝極好？”

老者的手微微一頓。

“你找跛腳張做什么？”

“修件祖?zhèn)鞯谋鳌！?br>
“最近找他的人不少啊。”

老者意味深長地說，“昨天還有個使雙鉤的女子打聽他。”

他將藥瓶推給林長風，“鑄鐵谷不太平，小心為上。”

林長風謝過老者，繼續(xù)在集市上轉(zhuǎn)悠，陸續(xù)又打聽到一些消息：這幾日有不少陌生面孔在打聽鑄鐵谷，據(jù)說都是為了找跛腳張修兵器；谷中最近常有怪聲傳出，有人說是鐵匠在打造神兵，也有人說是鬧鬼；跛腳張脾氣古怪，近來更是閉門謝客...回到客棧時己是深夜。

林長風輕輕敲門，低聲道：“穗子，是我。”

門立刻開了一條縫，穗子的小臉出現(xiàn)在門后，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

“你怎么才回來！”

她小聲抱怨，卻緊緊抱住了林長風的腿。

林長風蹲下身，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

“看，給你帶了什么？”

穗子打開油紙，里面是幾塊精致的桂花糕。

她破涕為笑，迫不及待地塞了一塊到嘴里。

“好吃！”

“慢點吃，別噎著。”

林長風倒了杯水給她，然后取出金瘡藥，“把袖子卷起來，我看看你的傷。”

穗子手腕上有一道擦傷，是前幾天逃跑時留下的。

林長風小心地為她涂上藥膏，小姑娘疼得齜牙咧嘴，但硬是沒哭出聲。

“長風哥，我們明天去找跛腳鐵匠嗎？”

穗子一邊**手指上的桂花糕屑，一邊問。

林長風點點頭。

“早點睡，明天一早就出發(fā)。”

穗子乖乖躺下，但眼睛還睜得大大的。

“我有點害怕...爺爺說的那個鐵匠，會不會很兇啊？”

“不管他多兇，我們都要見他。”

林長風輕輕拍著穗子的背，“睡吧，明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夜深了，林長風卻毫無睡意。

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山影。

那里就是鑄鐵谷，藏著關(guān)于歐冶明、關(guān)于燎原槍、甚至可能關(guān)于兄長之死的秘密。

他摸了摸腰間的柴刀，想起老李頭臨終的話：“柴薪盡了”...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窗外，一輪冷月高懸，給青州城的屋頂鍍上一層銀光。

林長風不知道明天等待他們的是什么，但有一點他很確定——無論如何，他都要保護好穗子，這是他對老李頭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