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米莉的影子拉得很長。

放學路上她低頭踩著落葉，羅杰那些零碎的溫柔，忽然不經意浮上心頭...“下課后去食堂的話，要不要喊上她？”

紅發女生歪頭，涂著淡粉指甲油的指尖點了點米莉的方向。

“喊她干什么？”

另一個卷發女生嗤笑一聲，叉子戳進盤中的小羊排，“她個黑眼睛、黑頭發的**人，能吃得慣我們上等的餐食嗎？”

餐刀劃過瓷盤的尖響驟然刺痛耳膜。

米莉垂下頭，厚重的劉海陰影蓋住逐漸發紅的眼眶。

盤中那塊淋了黑椒汁的牛排，突然變得像一封被退回的信——皺巴巴的，帶著廉價的油墨味。

“也是，”有人噗嗤笑了，“看她傻乎乎的，還是不要跟她走得太近了……”恍惚間，那些惡毒的語言又襲上腦海，像無數根**進太陽穴。

少女盯著餐盤里冷掉的濃湯，湯面上凝結的油花像一塊塊破碎的琥珀。

她聽見椅子被拖動的刺耳聲響，接著是一陣熟悉的青春氣息——羅杰端著餐盤，大剌剌地在她對面坐下。

“喂，你怎么一個人坐在這吃飯？”

他歪著頭，灰發在陽光下泛著銀輝，嘴角掛著那副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怪可憐的，我就陪你一起吧?！?br>
少女的指尖顫了顫。

湯勺磕在瓷盤邊緣，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她想起上周的雨天，他也是這樣突然出現，把傘塞進她手里；想起上個月她被鎖在美術室時，是他翻窗進來幫她開門。

那些瞬間，她差點以為自己是特別的——米莉低下頭，咖啡廳的玻璃窗上映出米莉模糊的輪廓，像一幅被雨水打濕的素描。

黑發垂在肩頭，襯得膚色愈發蒼白，而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正盛著搖搖欲墜的淚水。

如果……如果我也能變得漂亮，能像梅麗莎學姐一樣漂亮就好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一點點刺進心臟。

梅麗莎的金發在陽光下會泛著蜂蜜般的光澤，裙擺拂過走廊時連空氣都變得香甜。

而她呢？

黑眼睛，黑頭發，永遠像一幅褪色的舊照片，被隨意夾在貴族學院華麗的紀念冊里。

淚水止不住的落下，濺起微小的水花。

米莉慌忙摘掉眼鏡用袖口去擦，卻聽見餐廳內傳來刀叉輕碰的聲響——是幾個女生在分食一塊覆盆子蛋糕，她們的笑聲清脆如風鈴。

“梅麗莎學姐昨天換了新發帶，是梵克雅寶的限定款哦?！?br>
“真羨慕啊……她連皺眉的樣子都像油畫里的天使。”

“如果我也能……”她攥緊了裙角，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

但下一秒，她搖了搖頭，甩開腦中那混亂的回憶與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事。

?玻璃窗外的天空突然飄過一片云，陽光被遮住的瞬間。

米莉恍惚看見了爺爺的臉——皺紋里盛著慈祥的笑，粗糙的手掌輕拍她的頭頂：“我們家小米莉啊，笑起來最好看。”

胸口翻涌的酸澀突然凝滯。

米莉深吸一口氣，指尖抹去眼角的**，強迫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街邊咖啡廳的玻璃映出她勉強的笑臉，倒影里黑發少女的眼睛依然黯淡，但至少……至少她還能假裝堅強。

......咖啡廳的吊燈灑下暖黃的光，像一層蜂蜜鍍在木質桌面上。

米莉摘下眼鏡的瞬間，視野驟然模糊，淚水讓一切化作朦朧的色塊。

她沒注意到——玻璃對面，一個銀發男人正微微挑眉。

那銀發并非刻意漂染的時髦，而是天生帶著極地礦脈的冷冽質感，幾縷不馴的發絲垂落額前，像被北極風雕刻成的冰晶簾。

他的骨相是教科書級的男神模板——從山脊般的鼻梁到折疊式的下頜線，每道轉折都鋒利得能劃破空氣。

最矛盾的是那雙眼：灰藍色虹膜如同凍湖裂開的冰層，此刻卻因噙著的笑意泛起絲絲漣漪，讓人想起冰川下突然游過的熱帶小魚。

“Interesting.”（有趣。

）他低聲喃喃，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咖啡杯沿。

水汽氤氳中，米莉揉了揉發紅的眼角。

沒了眼鏡的遮擋，她的臉突然鮮活起來——睫毛在燈光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鼻尖微翹，嘴唇因沾了淚水而泛著淺紅。

更奇怪的是，當她抬手將黑發別到耳后時，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飄散開來。

既不是香水，也不是洗發水的味道。

像是被月光洗過千百遍的絲綢，柔滑得幾乎察覺不到，卻能在呼吸間勾住魂魄。

那一縷似有若無的甜，明明淡到極致，反而讓人忍不住追著那氣息俯身去尋。

想讓人占為己有。

“怎么了，卡爾？”

梅麗莎從洗手間走出來時，指尖還殘留著洗手液的清雅氣息。

她微微蹙眉——卡爾居然沒在看她，而是盯著咖啡外的玻璃窗，琥珀色的瞳孔里晃動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她輕叩桌面，試圖喚回獨自發呆的男人。

卡爾回過神，唇角立刻掛上那副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

“只是在想，這家店的咖啡豆烘得不夠香。”

他站起身，制服外套的銀扣擦過桌沿，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梅麗莎順著方才他視線的方向瞥去，只看見一個黑發少女匆匆離開的背影，眼鏡框在門口的光暈中泛起藍光。

她沒放在心上，挽住卡爾的手臂：“很抱歉讓你久等了，我們去別的地方逛逛好嗎？”

卡爾任由她拉著走向門口，卻在經過方才黑發少女站過的位置時，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

地面上，一滴未干的淚痕正在緩慢蒸發。

......“爺爺?！?br>
米莉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時，夕陽正斜斜地切進玄關，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血橙色的光。

往常這個時候，爺爺要么在廚房燉著廉價的土豆湯，香味混著老收音機的雜音溢滿整個屋子；要么就蹲在院子里修他那輛永遠缺零件的自行車，叮叮當當的敲打聲能傳到巷子口。

“爺爺，我回來啦?！?br>
她又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屋里撞出回音。

沒有湯鍋咕嘟的聲響，沒有收音機里失真的民謠，甚至連爺爺總愛亂扔的舊報紙都整齊地疊在茶幾上。

身后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米莉！

可算找到你了！”

隔壁的瑪莎大嬸氣喘吁吁地抓住她的肩膀，圍裙上還沾著面粉。

“你爺爺突然暈倒在菜市場，老杰克用三輪車送他去圣瑪麗醫院了——快去！

他一首在喊你的名字……”世界仿佛被按下靜音鍵...她狂奔向醫院。

可...醫院走廊的日光燈慘白得刺眼。

米莉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回響，像一顆孤獨跳動的心。

護士的嘴唇一張一合，她卻只聽見尖銳的嗡鳴聲——“很抱歉……突發性腦溢血……我們盡力了……”病床上的白布勾勒出瘦小的輪廓，露出一截枯枝般的手腕。

那是爺爺的手，上周還笨拙地幫她扎辮子，指甲縫里沾著修自行車留下的機油。

米莉死死抓住那只手，溫度正像沙漏里的流沙般消逝。

“不是說好……等我放學回來嗎……爺爺……”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變為幼獸般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