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莊的月是青灰色的。
莫玄羽對著銅鏡描眉時,窗外老槐樹的影子正爬過他的鎖骨。
胭脂盒里浮著層薄霜,他用尾指沾了點,在頸側畫出與殘卷上一模一樣的招魂符。
鏡中人的面容開始扭曲,右眼角漸漸浮出那顆標志性的淚痣。
"圣使,子時三刻了。
"侍女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南疆特有的婉轉腔調。
莫玄羽咬破舌尖,將血珠滴在梳妝匣暗格里取出的陰鐵碎片上。
碎片嗡鳴著懸空,映出他額間逐漸成型的血蝶印記——那蝶翅紋路竟與魏無羨當年畫的召陰旗有七分相似。
祠堂方向突然傳來犬吠。
莫玄羽指尖一顫,胭脂斜斜劃過臉頰。
他嗅到空氣里飄來的檀香,混著姑蘇藍氏特制的避塵香,嘴角不自覺揚起:"來得真快啊,含光君。
"藍忘機落地時踩碎了一截白骨。
那骨頭表面布滿細密牙印,分明是活人生生啃噬所致。
江澄的紫電照亮祠堂匾額,"莫氏宗祠"西個鎏金大字正在滲血,牌位上的名字全部倒懸書寫。
"幻術。
"藍忘機琴弦微振,音波蕩開時,整座祠堂如水中倒影般扭曲。
真實的場景顯露出來:三百具**跪成同心圓,中央法陣用腸子繪制著陰虎符圖騰。
陣眼處插著半截熟悉的竹笛——陳情末端系著的紅穗子己褪成慘白。
江澄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這是......"話音未落,屋頂突然炸開血霧。
數十焚香谷門人踏蝶而來,為首者手持的攝魂鈴與陰鐵碎片產生共鳴。
藍忘機揮袖擊飛三枚淬毒暗器,卻見莫玄羽赤足踏著尸堆走來,足鈴每響一聲,陳情笛便多裂一道紋。
"含光君可知,怨氣最濃處是何滋味?
"莫玄羽的嗓音忽男忽女,抬手間袖中飛出萬千血蝶。
那些蝶翼上的磷粉沾到紫電,竟將雷電染成污黑。
避塵劍出鞘的剎那,藍忘機瞳孔驟縮——莫玄羽脖頸處浮現的經脈走向,分明是魏無羨修鬼道時特有的逆流之相!
金凌的歲華劍刺了個空。
他追著那道紅衣身影闖進地窖,卻見本該死透的莫子淵正在啃噬自己的手臂。
角落里,莫夫人被開膛破肚的**突然坐起,腐爛的指尖捏著半塊**銀鈴。
"舅舅!
含光君!
這里......"求救聲戛然而止。
金凌的劍穗無風自動,那是魏無羨去年送他的及冠禮。
當莫夫人的指甲即將刺入他咽喉時,陳情笛突然發出凄厲尖嘯——本該在藍忘機那處的鬼笛,竟憑空出現在地窖!
祠堂外的藍忘機猛然轉頭。
他懷中鎖靈囊劇烈顫動,曉星塵的殘魂凝成光箭首指西南。
幾乎同時,莫玄羽突然噴出黑血,那些血落地即燃,火苗竄成魏無羨的側臉輪廓。
"游戲該結束了。
"莫玄羽笑著扯開衣襟,心口處的招魂陣己近完成。
當子夜鐘聲響起時,所有陰鐵碎片破空而來,在他周身拼成殘缺的虎符。
藍忘機終于看清那些碎片上的刻痕——每道都是他十三年前刻在靜室梁柱上的《忘羨》曲譜!
江澄的紫電纏住莫玄羽脖頸:"你究竟是誰!
"回答他的是地動山搖。
亂葬崗方向升起血紅光柱,光幕中隱約可見三千白骨正拼湊**體。
莫玄羽在雷霆中癲狂大笑,聲音漸漸變成眾人魂牽夢縈的語調:"藍湛,你說過要帶我回云深不知處的——"莫玄羽的笑聲在血光里碎成千萬片。
藍忘機伸手去抓那抹虛影時,指尖穿過的是魏無羨十六歲那年的發帶——靛青滾邊,繡著云夢的蓮紋,此刻正纏在莫玄羽滲血的腕間。
"裝神弄鬼!
"江澄的紫電劈開血色帷幕,卻在觸及白骨拼湊的人形時驟然凝滯。
那具骷髏的右手骨節分明,食指與中指的第一關節處有道陳年裂痕——正是魏無羨當年為護江澄,被溫晁的烙鐵所傷。
金凌的驚呼從地窖炸響。
藍忘機轉身時,避塵劍己先一步劈開青石地磚。
莫夫人腐爛的軀體正被黑氣托舉,手中銀鈴發出刺耳鳴響,而本該昏迷的金凌此刻懸浮半空,胸口浮出半顆金丹虛影。
"江晚吟!
"莫玄羽突然厲喝,聲音像利刃劈開濃霧,"看看你金丹上的裂痕!
"江澄的瞳孔猛地收縮。
紫電映出自己丹田處若隱若現的金色紋路——那些裂痕竟與白骨右手的傷疤完全吻合。
電光石石間,他想起亂葬崗圍剿時魏無羨最后的笑,想起那人被萬鬼反噬時捂住丹田的手。
"傀儡戲該收場了。
"莫玄羽五指成爪,陰鐵碎片驟然聚成虎首。
亂葬崗方向傳來山崩之聲,三千白骨化作箭雨破空而來,卻在觸及藍忘機抹額的剎那被冰藍靈力凍結。
避塵劍穿過莫玄羽心口的瞬間,藍忘機嗅到了天子笑的醇香。
那具軀殼如陶器般龜裂,露出內里流轉的魂魄——半面是魏無羨慣用的戲謔神情,半面卻是焚香谷圣使陰鷙的臉。
"含光君可知,獻舍陣最忌動情?
"莫玄羽殘破的唇貼上藍忘機耳際,吐息間帶著亂葬崗的腐土味。
他指尖劃過避塵劍身的《忘羨》刻痕,那些樂譜突然滲出血珠:"你每夜問靈的琴聲,吵得本座不得安眠呢。
"曉星塵的殘魂在此刻爆出青光。
鎖靈囊碎片裹著藍忘機的抹額飛向地窖,在莫夫人尸身上方凝成霜華劍的輪廓。
當劍光劈開銀鈴時,藏在鈴鐺中的半縷殘魂飄然而出——正是魏無羨最后一抹識海碎片!
"攔住他!
"江澄的嘶吼與琴音同時炸響。
莫玄羽卻早一步化作血蝶,裹挾著陰虎符殘片沖向亂葬崗。
藍忘機御劍欲追,卻被金凌體內突然爆發的怨氣牽制——少年的瞳孔正泛起詭*血色,與魏無羨修鬼道時的模樣別無二致。
地窖深處傳來玉碎之聲。
宋嵐的佩劍拂雪破土而出,劍柄上纏著曉星塵生前用的繃帶。
當繃帶染上金凌指尖血時,空中突然浮現魏無羨用血畫的傳訊符:[玄羽非敵,虎符有詐,速往云深——]最后半筆朱砂被夜風吹散,亂葬崗方向傳來熟悉的笛音。
藍忘機收攏金凌周身暴走的怨氣,在少年宗主脖頸后看到新生血蝶印記——與莫玄羽額間的一模一樣。
莫玄羽殘魂消散處的磷火突然聚成八卦陣圖。
藍忘機以弦殺術破陣時,窺見陣眼處浮著半枚裂開的玉令——正是藍氏親眷子弟才有的通行玉佩,內側卻刻著魏無羨幼時在云深不知處胡謅的打油詩。
"藍湛你看!
"金凌突然扯開衣領,新生血蝶印記正泛著幽光。
他胸前浮現金星雪浪紋,卻在紋路中心裂開道細縫,露出里面暗藏的陳情笛殘片。
當藍忘機用靈力觸碰時,笛片突然化作黑霧,在空中繪出云深不知處后山的瀑布群。
江澄的紫電劈開濃霧,電光中驚現寒潭洞倒影。
本該封印陰鐵的石碑裂成兩半,潭底沉著具***,棺中人身著姑蘇藍氏嫡系禮服,面容竟與藍忘機有八分相似!
"那是......"金凌的歲華劍哐當落地。
藍忘機抹額無風自動,避塵劍感應到主人劇烈波動的靈識,竟在石碑上刻出與陰鐵殘片相同的曲譜。
當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時,寒潭洞虛影轟然炸裂,漫天水珠凝成魏無羨的筆跡:[問靈十三載,故人枕邊藏]地窖深處突然傳來鎖鏈掙動聲。
宋嵐的拂雪劍破窗而入,劍身纏著的繃帶浸透鮮血,展開竟是曉星塵生前最后所見畫面——金光瑤站在血池邊,手中捏著半塊陰虎符,而池中浸泡的軀體心口處,插著屬于藍曦臣的朔月劍!
"含光君!
"門生疾呼自東南方傳來,"焚香谷的人攻破了山門結界,他們抬著......抬著魏前輩的尸身!
"藍忘機手中陰鐵碎片突然發燙,那些刻在虎符上的《忘羨》曲譜滲出血珠,竟與莫玄羽殘留的魂魄產生共鳴。
他望向云深不知處方向,只見夜空中的月亮己變成血紅色,月暈里隱約可見三千修士御劍而行,每人劍穗都系著姑蘇藍氏的卷云紋鈴鐺。
江澄突然悶哼跪地,紫電化作蛇形鉆入他丹田。
金丹裂痕處滲出黑氣,漸漸凝成魏無羨的虛影。
那虛影抬手撫過江澄緊皺的眉頭,聲音輕得像云夢的荷風:"師妹,這次換我護著你了。
"亂葬崗的笛音在此刻攀至頂峰。
藍忘機御劍而起時,懷中鎖靈囊突然飛出曉星塵的眼罩——那素白綢緞掠過金凌染血的衣襟,竟在虛空展開成姑蘇藍氏禁室的門簾。
簾后冰棺緩緩開啟,藍忘機看見十三年前的自己正將昏迷的魏無羨輕輕放入棺中,而那人腕間系著的,正是莫玄羽今日戴過的九轉銀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