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漱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要親自去鎮上，而且只帶林大山一個人。

劉氏的第一反應就是反對。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拋頭露面去鎮上做買賣，傳出去名聲還要不要了。

更何況，人心險惡，萬一被騙了或是被搶了，那可怎么辦。

林漱耐心地解釋道：“娘，這東西稀罕，旁人都不認得。

只有我，知道它叫什么，也知道該怎么說它的好。

我去，才能賣上價錢。

有哥跟著，不會出事的。”

林大山也在一旁悶聲附和：“娘，我會看好妹妹的。”

看著兩個孩子堅定的眼神，尤其是女兒那雙沉靜得不像話的眸子，劉氏最終還是妥協了。

她從箱底翻出兩件打了好幾層補丁、但還算干凈的衣裳，又將家里僅有的十幾個銅板用布包好，塞到林漱手里。

“路上買個餅子墊墊肚子，別餓著。”

劉氏眼圈泛紅，千叮嚀萬囑咐。

林漱鄭重地接過那點錢，心里沉甸甸的。

這不僅僅是銅板，更是這個家最后的底子和母親全部的擔憂。

去清河鎮有十幾里山路，兄妹倆天不亮就出發，趕在日頭最毒之前進城。

林大山背著那個裝滿了雞樅菌和**的大背簍，走得穩穩當當。

林漱則親手提著那個裝著所***的竹籃，籃子上蓋了一層干凈的麻布，生怕顛簸壞了那些嬌貴的羊肚菌。

一路無話，林大山是習慣了沉默，而林漱則是在腦中飛速地盤算著。

到了鎮上該如何開口？

目標客戶是誰？

開價多少合適？

如何應對壓價？

每一個環節，她都反復推演。

這不是簡單的買賣，這是一場決定一家人命運的談判，她輸不起。

走了近兩個時辰，清河鎮那灰色的城墻輪廓終于出現在地平線上。

與小林村的貧瘠寂靜不同，鎮上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貨郎的叫賣聲、鐵匠鋪的敲打聲、孩童的嬉鬧聲，匯成一股鮮活**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林大山顯然有些局促，他下意識地將背簍往身上緊了緊，跟在林漱身后半步的距離，警惕地打量著西周。

林漱卻像魚兒回到了水里。

這種熱鬧的商業氛圍，讓她感到熟悉又興奮。

她沒有在街邊的小攤販那里停留，而是徑首領著林大山，往鎮子最繁華的主街走去。

“漱兒，我們……不去集市上擺攤嗎？”

林大山小聲問。

“不去。”

林漱頭也不回，語氣果斷，“我們的東西，不是給普通人準備的。

擺地攤，賣不出價錢，還會惹來麻煩。”

她很清楚，羊肚菌這種頂級食材，在識貨的人手里是寶，在不識貨的人眼里，就是一文不值的怪蘑菇。

她的目標，是鎮上最有錢、最講究吃食的地方。

很快，一棟三層高的闊氣酒樓映入眼簾。

朱紅色的雕花大門，門口掛著兩盞精致的大紅燈籠，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醉仙樓。

單看這氣派，就知道是整個清河鎮最高檔的酒樓。

“哥，就是這里了。”

林漱停下腳步。

林大山抬頭望著那氣派的門樓，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和妹妹身上的補丁衣裳，臉上露出一絲畏縮：“這……我們能進去嗎？”

“能。”

林漱的眼神異常堅定。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深吸一口氣，提著籃子就往臺階上走。

果然，他們剛走到門口，就被一個穿著體面、眼神卻帶著幾分傲慢的店小二攔住了。

“哎哎，干什么的？

這里是吃飯的地方，不是要飯的。”

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棄。

林大山被他看得臉上一熱，拳頭下意識地握緊了。

林漱卻不卑不亢，她微微一笑，聲音清脆：“這位小哥，我們不是來要飯的。

我們是來給貴酒樓送一樁大富貴的。”

店小二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大富貴？

就憑你們？

趕緊走趕緊走，別在這兒擋了貴客的道。”

“我們有一樣絕世的美味，想賣給你們酒樓的掌柜。”

林漱不理會他的嘲諷，繼續說道，“這東西，別說清河鎮，怕是連縣太爺的府上都未必見過。

若是錯過了，可是貴店的損失。”

她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語氣沉穩，帶著一種與年齡和穿著極不相符的自信。

這份從容，讓原本想繼續趕人的店小二遲疑了。

他正想再說些什么，一個身穿綢緞長衫，留著兩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從店里走了出來。

“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

中年男人皺著眉頭，正是醉仙樓的孫掌柜。

店小二立刻點頭哈腰地迎上去：“掌柜的，這兩個鄉下來的，非說有什么寶貝要賣給您，我正要趕他們走。”

孫掌柜的目光落在了林漱和林大山身上，當他看到林漱那雙清亮鎮定的眼睛時，心中微微一動。

他在這迎來送往的行當里干了半輩子，最會看人。

眼前這個小姑娘，雖然衣衫襤褸，但眼神里沒有絲毫鄉下人的怯懦和閃躲，反而透著一股子精明和底氣。

“哦？

有什么寶貝，拿出來我瞧瞧。”

孫掌柜捋了捋胡子，來了點興趣。

林漱知道，機會來了。

她不急不忙地將竹籃放在地上，當著孫掌柜的面，緩緩掀開了那層麻布。

一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奇特異香，混合著菌類的鮮、泥土的醇和一種無法言喻的濃郁芬芳，悠悠地散發開來。

孫掌柜的鼻子動了動，眼神立刻變了。

他是個懂吃的人，只憑這股味道，就知道籃子里的東西絕不尋常。

他探頭一看，只見滿滿一籃子都是那種長相古怪、狀如羊肚的菌子。

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但多年經營酒樓的首覺告訴他，這絕對是好東西。

“這是何物？”

他壓下心中的驚訝，故作平靜地問道。

“此物名為羊肚菌。”

林漱緩緩開口，“是長在深山之中，吸取天地精華而生的山珍。

用它燉湯，無需加任何東西，湯色奶白，鮮美無比。

用它炒制，更是香氣馥郁，繞梁三日。”

她沒有用神仙托夢的說辭，因為跟生意人談生意，講究的是實實在在的價值。

孫掌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心里己經信了七八分。

但他畢竟是**湖，臉上不動聲色，撇了撇嘴說道：“小姑娘，話可說得太滿了。

這東西長得奇形怪狀，誰知道有沒有毒。

鎮上沒人吃過，我可不敢收。”

這是典型的壓價伎倆。

林漱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掌柜的若是不信，可請后廚的大師傅出來一驗便知。

真正的大廚，一看一聞，便知真假。

若這真是凡品，我們兄妹二人二話不說，立刻就走。”

她把皮球踢給了對方的專業人士。

孫掌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個小姑娘，不好對付。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

你跟我進來。”

他將兄妹二人領到了酒樓后院的一間偏房，又派人去請了后廚的王大廚。

王大廚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一臉的傲氣。

他一進門，看到林漱兄妹倆的穿著，眉頭就皺了起來。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羊肚菌時，那份傲氣瞬間變成了驚愕，隨即是狂喜。

“這……這莫非是傳說中的‘羊肚菜’？”

王大廚快步上前，拿起一朵仔細端詳，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錯不了，錯不了！

我在一本古籍上見過圖譜，就是這個樣子！

這可是能讓湯‘點石成金’的寶貝啊！”

孫掌柜看到王大廚的反應，心頭一震，知道自己這次是真遇到寶了。

他狠狠瞪了王大廚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話。

王大廚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收斂了表情，但眼神里的火熱卻怎么也藏不住。

孫掌柜清了清嗓子，對林漱說：“好吧，既然王大廚說是好東西，我便收了。

這一籃子，我給你……一兩銀子，如何？”

他首接開出了一兩銀子的高價，想以此鎮住對方，迅速成交。

林大山聽到“一兩銀子”，呼吸都急促了。

那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然而，林漱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掌柜的，”她看著孫掌柜，目光清澈，“您是做大生意的人，應該知道，物以稀為貴。

我這羊肚菌，整個清河鎮，只此一份。

而且，它能為醉仙樓帶來什么，您比我更清楚。”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一道獨一無二的招牌菜，能吸引多少富貴客人？

這點價值，難道只值一兩銀子？”

孫掌柜的八字胡抖了抖，他沒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個黃毛丫頭給上了一課。

“那……你說多少？”

林漱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兩銀子。”

“什么？”

孫掌柜差點跳起來，“你這丫頭，獅子大開口啊！”

“掌柜的，我這籃子里足有五斤鮮菌。

三兩銀子，一斤不過六百文。

用這點錢，換一道能讓您醉仙樓名聲大噪的菜，您覺得貴嗎？”

林漱不慌不忙，條理清晰。

偏房里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林大山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死死盯著孫掌柜，生怕這筆生意就此告吹。

孫掌柜瞇著眼睛，和林漱對視了良久。

他從那雙眼睛里，看不到一絲一毫的退讓。

最終，他像是泄了氣一般，一拍大腿：“好！

三兩就三兩！

不過，你得告訴我，這東西怎么做才最好吃！”

他不僅買了食材，還要買菜譜。

林漱笑了。

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