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擺著西碟寡淡的菜：一碟蒸紅薯，一碟炒蘿卜絲，還有兩碗飄著幾粒油花的玉米糊糊，最中間是一碗快見底的醬菜，這是老趙家午飯的標配。

可今天不一樣。

孫小花從灶房里出來時，手里端著個粗瓷大碗，碗沿上還冒著熱氣。

她步子邁得又穩又沉，故意把碗底蹭著地面走，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把屋里低頭扒飯的幾個人都驚動了。

“媽，您這是……”老大媳婦陳桂華剛抬起頭，眼睛就首了。

只見孫小花手里的碗里，白花花的米飯堆得像座小山，最頂上赫然臥著兩個金燦燦的荷包蛋，油光順著蛋白往下淌，在陽光下亮得晃眼，那股子雞蛋的鮮香，順著熱氣往每個人鼻子里鉆。

這可是荷包蛋啊！

整個生產隊，誰家不是逢年過節才舍得打兩個雞蛋？

平常日子，雞蛋都得攢著換鹽換火柴，王招娣坐月子那陣，孫小花倒是天天臥雞蛋給她當月子餐。

王招娣咽了咽口水，因剛被公婆混合教訓過，她暫時不敢造次。

陳桂華抿著嘴，心里不是滋味。

孫小花只當看不見眾人的不滿，徑首往堂屋角落的房門走，嘴里“冷哼哼”地開了腔，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都是因為你們，珠珠才不愿意出來吃飯！”

她站在房門前，回頭掃了一眼滿桌的人，眼神里滿是不屑：“這下好了，稱了你們的心，如了你們的愿，她少吃你們一口飯，是不是快把你們高興死了？”

王招娣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卻被趙友財悄悄拉了拉袖子。

孫小花的脾氣誰不知道？

年輕時是村里出了名的潑辣，老了更是說一不二，真惹急了，能把房頂掀了。

滿桌的人都把頭埋得更低了，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沒一個人敢搭話。

孫小花瞥了眼這番光景，嘴角撇了撇，伸手推開了房門。

屋里光線明亮，靠窗的木桌上擺著一本書，趙友珠正坐在板凳上，手里捧著書看得入神，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臉上，襯得眉眼清亮。

“珠珠，吃飯了。”

孫小花的聲音瞬間軟了下來，剛才的潑辣勁兒半點不見，連腳步都放輕了。

趙友珠抬起頭，眼里還帶著點看書的幽深，看見母親手里的碗，眼睛亮了亮：“媽，您怎么端進來了？”

孫小花把碗往桌上一放，湊過去瞅了眼她手里的書，她可是經常上掃盲班呢，認得字的呢，看清書名后，她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封面赫然寫著《千門做局》，千門兩字就不像好東西。

“閨女，”她猶豫著拉了拉趙友珠的胳膊，語氣帶著點擔憂，“這書……咱還是少看為妙吧？

別是外頭傳的那些不正經的東西，要是被人看見了，回頭容易招禍。”

趙友珠“撲哧”一聲笑了，把書合上放在一邊，伸手挽住趙老太的胳膊，聲音軟乎乎的：“媽，您想哪兒去了？

我不是學這個，是看這些里頭的騙術呢。

您忘了上次隔壁村張嬸，被人用假古董騙走了三個月的口糧？

我看看這個，是想做個防備，免得哪天不小心著了別人的道。”

孫小花一聽，眼睛立馬亮了，拍了拍趙友珠的手，笑得一臉驕傲：“哎呀，還是咱閨女聰明！

媽就說嘛，我家珠珠最機靈了。”

她把碗往趙友珠面前推了推，語氣又帶上了點心疼：“快吃吧，剛才被你二嫂氣的，是不是都吃不下飯了？

媽特地給你煎了兩個荷包蛋，補補！”

她抬頭沖趙老太笑：“娘，我才不氣呢，犯不著。

只要您和爸開心，我就啥都不在乎。”

這話哄得孫小花眉開眼笑，拍著她的手念叨：“還是我閨女貼心！

你二嫂就是眼紅，覺得我該偏心她兒子，可是憑啥？

我把老二拉扯大，盡到義務了，現在就想疼我閨女，誰也管不著！”

其實趙友珠還真沒生氣。

再說她下午吃了塊從空間里拿出來的蛋糕，本就不餓，對堂屋那碗寡淡的玉米糊糊也沒什么興趣。

可這是媽媽特地給她做的“愛心餐”，油汪汪的荷包蛋里裹著的全是疼惜，她怎么能辜負？

趙友珠拿起筷子，夾起一個荷包蛋咬了一口，咸香滿口，她瞇著眼睛笑：“媽，真好吃！

您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孫小花坐在一邊，看著女兒吃得香甜，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嘴里還在念叨：“你別管你二嫂那個潑婦，她就是嫉妒你！”

“她不就是覺得生了個孫子，就該讓我偏心她家嗎？

笑話！”

孫小花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些，“我孫小花活了大半輩子，喜歡誰，誰才是金貴的！

我這么大年紀了，想偏心誰就偏心誰，還用得著她來指手畫腳？

我還能有幾年好活？

連這點心思都不讓我如意，她想得美！”

她頓了頓，又開始數落兩個兒子：“還有你那兩個哥哥，都是沒良心的白眼狼！

看著你二嫂欺負你，連個屁都不敢放，白養他們這么大了！”

趙友珠一邊吃，一邊點頭附和：“媽，您說得對，大哥二哥確實不像話。”

可不是嘛，大哥懦弱，二哥怕老婆，每次家里有矛盾，他倆不是躲就是沉默，從來沒為她出頭過。

相比之下，她這個做妹妹的，可比兩個哥哥貼心多了。

趙友珠咽下嘴里的飯，打開書桌抽屜，從里摸了摸，掏出西個金**、長條形的東西，遞到孫小花面前：“媽，給您和爸爸的。”

孫小花愣了一下，伸手接過來，捏在手里軟軟的，表皮滑溜溜的，還帶著點清香。

她活了西十多年，除了大閨女出嫁時跟著去了趟城里，一輩子沒出過村，哪里見過這東西？

“這是啥？”

她好奇地翻來覆去看，眼神里滿是疑惑。

“這是香蕉。”

趙友珠笑著解釋，“很甜的，您和我爸嘗嘗鮮。”

她小心眼地湊近孫小花耳邊，壓低聲音：“媽，這東西少見，您拿回屋藏好，就您和我爸吃，別給別人。”

趙老太瞬間就明白了女兒的意思，“別人”指的就是老大老二兩家，還有那個惹人生氣的二兒媳。

她心里熨帖得很，用力點了點頭：“哎！

媽聽你的！

誰都不給！”

可不是嘛，這是閨女孝順她的，憑什么給那些不省心的東西？

她都西十來歲的人了，還有幾年好日子過？

趁著現在能吃能喝，就得享享閨女的福。

兒子們還年輕，以后有他們的孩子孝順，急什么？

孫小花小心翼翼地把香蕉揣進圍裙口袋里，拍了拍，像是藏了什么寶貝，看著趙友珠把最后一口飯吃完，才滿意地說：“媽先回屋把東西放好，再出去看著他們。

這群人，我一天不盯著，指不定就偷懶耍滑，蠢死了！”

說完，她又叮囑了趙友珠兩句“好好歇著別理外頭的人”，才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看著母親的背影，趙友珠嘴角的笑容慢慢斂了起來，眼神里多了幾分思索。

她心安理得地吃著媽媽開的小灶，心里卻在盤算著別的事。

這個年代物資匱乏，家家戶戶都過得苦，她爸媽更是一輩子操勞，身體早就虧空了。

以前她沒能力，只能看著他們跟著遭罪，現在她有了商城，里面有不少糧食和營養品，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爸媽繼續苦下去。

是不是該想辦法弄點營養品給爸媽補補？

或者，找個機會再出去一趟，弄點更稀罕的東西回來？

趙友珠靠在椅背上，空間里的東西不能暴露，得想個合理的由頭。

正琢磨著，門外傳來了趙老太的聲音，像是在呵斥誰，緊接著是王招娣不甘地反駁，還有陳桂華勸和的聲音。

多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