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第三日，終于抵了念往宗山腳。

魏無羨扒著船舷往外看，只見連綿青山如黛，云霧在半山腰纏纏繞繞，一道石階蜿蜒向上，隱沒在蔥蘢草木里。

風里飄來草木清氣，混著淡淡的藥香，和夷陵濕腥的水汽截然不同。

他攥著鳳清和的衣角，小聲問：“干娘，這就是我們要住的地方嗎？”

鳳清和摸了摸他的頭，鬢邊玉簪隨動作輕晃，映著日光泛出溫潤的光：“是，以后這里就是阿嬰的家了。”

她轉頭看向身后，孟瑤正扶著母親孟詩站在艙門邊，少年脊背挺得筆首，眼里卻藏著幾分對未知的忐忑；薛洋則蹲在甲板角落，手里把玩著塊碎木片，看似漫不經心，耳朵卻悄悄豎著聽他們說話。

“孟夫人，”鳳清和溫聲道，“山路雖長，卻有纜車代步，不必憂心。”

孟詩感激頷首：“有勞鳳宗主費心了。”

她氣色比在碼頭時好了些，鳳清和這幾日請了隨行醫師為她調理，又給了合身的衣物，碼頭間那層灰敗漸漸褪去，露出幾分當年令世家子傾慕的清麗。

下船時，薛洋被孟瑤扶了一把——他昨日在船板上追魏無羨打鬧，不小心崴了腳，此刻走路還一瘸一拐。

他別扭地掙開孟瑤的手，嘟囔道：“我自己能走。”

卻還是放慢了腳步，跟在眾人身后。

纜車是念往宗特制的木廂，由靈力牽引，平穩地沿索道向上。

魏無羨趴在窗邊，看著腳下的林木越來越小，驚呼連連：“哇！

干娘你看！

那棵樹像不像阿爹畫過的迎客松？”

鳳清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笑著點頭：“是很像。

你阿爹畫技極好，當年在云深不知處聽學，還偷畫過藍啟仁先生打瞌睡的樣子。”

“藍啟仁？”

魏無羨歪頭，“是那個很兇的老爺爺嗎？”

“日后你或許會見到。”

鳳清和眼中閃過一絲懷念，“不過**當年比你更調皮，曾把藍先生的茶杯換成了裝著蝌蚪的空盞。”

孟瑤聽得認真，輕聲道：“藏色散人前輩，倒是性情灑脫。”

他曾在母親口中聽過這位女修的名字，說她是江湖中難得的自在人，劍法卓絕，卻不愛拘于世家規矩。

薛洋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顯然對這些“前輩軼事”沒興趣，目光落在遠處山崖上一簇開得正艷的紅楓上。

鳳清和看在眼里，從乾坤袋里摸出個油紙包遞給他：“剛做的桂花糕，嘗嘗？”

薛洋手一頓，沒接，卻也沒躲開。

魏無羨湊過來，獻寶似的把自己手里的半塊遞給薛洋：“這個好吃！

我干娘做的！”

薛洋斜睨他一眼，飛快地搶過魏無羨手里的，又伸手抓了鳳清和紙包里的一塊，塞進嘴里含混道：“算你識相。”

鳳清和失笑，轉頭對孟瑤道：“阿瑤，念往宗雖不比仙門大宗規矩繁多，卻也有幾分講究。

你若有閑，可去藏書閣取些宗門規訓看看，不懂的地方，隨時來問我。”

孟瑤連忙應下：“是，多謝宗主。”

他悄悄打量著鳳清和，這位女宗主看似溫和，周身卻有種讓人不敢輕慢的氣度，方才在碼頭，她只一眼，就讓那幾個刁難母親的地痞斂了聲息，想來修為定然深不可測。

纜車行至半山腰，換了步道。

石階兩旁種著成片的玉蘭，此時雖非花期，枝葉卻青翠欲滴。

偶有穿淺青色弟子服的門生經過，見了鳳清和，都恭敬行禮：“宗主。”

鳳清和點頭回應，吩咐道：“帶孟夫人去西側的靜云院安置，備好湯藥。”

又對另一位弟子道：“把阿瑤、阿洋和阿嬰帶去東跨院，三間相鄰的屋子，都拾掇干凈些。”

魏無羨一聽要和孟瑤、薛洋分開住，頓時拉住鳳清和的手：“干娘，我要跟你住！”

鳳清和蹲下身，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額發：“阿嬰長大了，要自己住一間屋子才行。

東跨院離我的住處很近，夜里若怕黑，喊一聲，干娘就來了。”

她指了指不遠處一座雅致的院落，“你看，那就是我的清芷院，院里種了**最喜歡的薄荷，你若想我，隨時可以跑過去。”

魏無羨看著那座院子，又看了看身邊的孟瑤和薛洋，孟瑤沖他溫和一笑，薛洋則扭過頭，假裝看天上的云。

他吸了吸鼻子，不情不愿地松了手：“那……我能跟阿瑤哥哥住一起嗎？”

“不行。”

薛洋突然開口，“他要給我抄符箓，沒空帶你。”

“我才不要你帶！”

魏無羨立刻瞪回去。

鳳清和拍了拍兩人的頭：“都乖乖住自己的屋子。

阿瑤年長些，多照看他們兩個。”

孟瑤應了聲“是”，薛洋卻梗著脖子沒說話，只是腳步沒再磨蹭，跟著弟子往東邊去了。

安置妥當己是傍晚。

念往宗的晚膳清淡，卻做得精致。

魏無羨捧著碗菌菇湯，小口喝著，眼睛卻不住地瞟鳳清和。

他今天跑了一下午，跟著薛洋在院子里追蝴蝶，又被孟瑤拉著認藥草，本是累極了，此刻卻莫名有些坐立不安。

鳳清和看出他的局促，夾了塊桂花藕粉糕放在他碗里：“不合胃口？”

“不是。”

魏無羨搖搖頭，小聲道，“干娘，這里……真的是我的家嗎？”

鳳清和放下筷子，認真道：“是。

只要你愿意，這里永遠是你的家。”

她看向坐在對面的孟瑤和薛洋，“你們也一樣，念往宗的門，對你們敞開。”

孟瑤眼眶微熱，低聲道：“謝宗主。”

薛洋悶頭喝著湯，耳根卻悄悄紅了。

入夜后，念往宗靜得能聽見蟲鳴。

魏無羨躺在柔軟的床榻上，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可他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屋子里的陳設很新，桌子上擺著他白天撿的鵝卵石，墻角放著鳳清和給他買的木劍玩具，可這一切都透著陌生。

他想念夷陵那間漏風的小破屋，想念爹娘睡覺前給他講的故事，想念娘把他摟在懷里時，身上暖暖的藥草香。

越想越委屈，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了下來。

他不敢大聲哭，怕被別人聽見，只能用被子蒙著頭，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哭了多久，他忽然聽見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他嚇得一僵，以為是薛洋來捉弄他，正想憋住哭聲，卻聞到一股熟悉的薄荷香。

“阿嬰？”

鳳清和的聲音在床邊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心疼。

魏無羨再也忍不住，掀開被子撲進她懷里，放聲大哭：“干娘！

我想爹娘！

我要回家！”

鳳清和緊緊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任由他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衣襟。

等他哭得沒那么兇了，才柔聲說：“想哭就哭出來，哭完就舒服了。”

她取了塊干凈的帕子，細細擦去他臉上的淚痕，“我知道你想念他們，干娘也想念**親。

我們藏色，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魏無羨抽噎著問：“干娘，你跟我娘……是怎么認識的？”

“我們啊，是在一次清談會上認識的。”

鳳清和抱著他坐在床沿，聲音放得極柔，像是怕驚擾了什么，“那時候**剛及笄，穿著身紅衣，在比武臺上把三個世家子弟打得落花流水，下場時還沖我眨眼睛，說‘這位姐姐，你看他們笨不笨’。”

魏無羨想象著那個畫面，忍不住破涕為笑：“娘好厲害！”

“是啊，她一首很厲害。”

鳳清和眼中漾起溫柔的笑意，“后來我們常一起夜獵，**劍法好，我懂些醫術，倒也配合得默契。

有一次在亂葬崗附近，她為了救一只受傷的小狐貍，差點被妖獸傷著，還是你爹及時趕到，一箭射穿了妖獸的眼睛。”

“我爹也很厲害！”

魏無羨挺起小**，語氣里滿是驕傲。

“嗯，你爹是個很好的人。”

鳳清和從頸間解下一枚玉佩，那玉佩通體瑩白，雕著只振翅的蝴蝶，邊緣處有個小小的“藏”字，“這是**當年送給我的，她說，蝴蝶能飛過千山萬水，帶著思念找到想找的人。

她出事前給我寫信，說若有萬一，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說看到它，就像看到她一樣。”

魏無羨顫抖著伸出小手，輕輕接過玉佩。

玉佩帶著鳳清和的體溫，溫溫潤潤的，他把它緊緊攥在手心，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些什么。

“娘……她是不是知道自己會出事？”

他聲音發顫。

鳳清和心口一痛，卻還是強笑道：“傻孩子，**是希望你好好的。

她常跟我說，阿嬰是她的寶貝，一定要長得開開心心、健健康康的。

你若總哭，她在天上看著，該難過了。”

魏無羨看著手里的玉佩，又想起爹娘臨走前的眼神，他們蹲下來抱了抱他，說要去很遠的地方，讓他乖乖等。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他們不是不要他了，是去了一個他暫時去不了的地方。

“干娘，”他吸了吸鼻子，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掛在自己脖子上，“我不哭了。

我要好好長大，不讓爹娘難過。”

鳳清和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指尖悄悄拂過他眉間那點因焦慮而起的褶皺，靈力微動，那點不安仿佛被輕輕撫平了。

“這才是好孩子。”

她哄著他躺下，給他蓋好被子，“睡吧，干娘就在外面守著，不走。”

魏無羨抓著玉佩，聞著被子上淡淡的薄荷香，眼皮漸漸沉了下來。

夢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夷陵，爹娘牽著他的手，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娘笑著說：“阿嬰，要好好跟著清和阿姨啊。”

屋外，鳳清和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望著天上的月牙。

手里捏著一封泛黃的信，是藏色散人最后寄來的那封，字跡潦草，卻透著決絕：“清和，若我與長澤不測，阿嬰便托付給你。

念往宗清凈，莫讓他卷入江湖紛爭，平安長大即可……”她輕輕嘆了口氣，將信紙折好，放回袖中。

月光灑在她身上，衣袂微動，如同一株靜靜佇立的玉蘭。

東跨院另一間屋子里，薛洋翻了個身，耳朵貼在墻上。

隔壁魏無羨的哭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鳳清和溫溫柔柔的說話聲。

他皺了皺眉，從枕頭底下摸出塊沒吃完的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大口。

不遠處的孟瑤屋里，燭火還亮著。

少年坐在燈下，正一筆一劃地抄寫著念往宗的規訓，字跡工整，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桌角放著一小包剛溫好的藥，是他給母親準備的。

夜色漸深，念往宗的山風帶著草木清氣，輕輕拂過窗欞，仿佛在守護著這方院落里，幾個少年人嶄新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