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守夜
中元節前三天，師父死了。
消息傳得比秋風還快，紙扎鋪的門板還沒卸下來，鎮上的香燭紙馬已經送過來三撥。阿福跪在靈堂里，聽著外頭人說話，聲音壓得低，卻像蚊子似的往耳朵里鉆。
"老周頭走得蹊蹺，聽說死前三天就開始說胡話。"
"什么胡話？"
"虎要吃人，燈要照魂，翻來覆去就這兩句。我婆娘去送豆腐，親耳聽見的。"
"嘖嘖，紙扎匠干了一輩子陰間買賣，到頭來自己也……"
阿福沒抬頭。他盯著面前的火盆，看黃紙燒成灰，被穿堂風卷起來，又落下去。師傅就躺在那口薄皮棺材里，臉上蓋著黃紙，紙被呼吸吹得一動一動——不對，師傅已經沒氣了，那是風。
他告訴自己那是風。
靈堂設在紙扎鋪的后院，正對著扎紙人的作坊。平日里師傅就在那里教阿福扎紙人，從骨架到糊紙，從點睛到穿衣，一道工序都不能錯。紙扎匠的手藝是伺候死人的，錯一步，死人就不認得回家的路。
"阿福。"
他抬起頭，是鎮上的李婆子，專給人哭喪的。她手里端著一碗供飯，米飯上插著三根香，香灰落在飯里，像一層霜。
"給你師傅守夜，得吃供飯。吃了，你師父才知道你孝順，不找你麻煩。"
阿福接過碗，米飯已經涼了，硬得像石子。他扒了一口，香灰的澀味混著米香，噎在喉嚨里下不去。
李婆子在他旁邊坐下，從懷里掏出煙袋，卻沒點火，只是捏著煙桿在棺材板上敲了敲："你師傅留下什么話沒有？"
"沒有。"
"手藝呢？傳給你了？"
"傳了。"
"那就好。"李婆子點點頭，渾濁的眼珠在靈堂里轉了一圈，最后停在供桌上，"那盞燈籠，是你師傅扎的？"
阿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供桌正中擺著一盞虎頭燈籠，拳頭大小，竹骨紙面，虎頭怒目圓睜，額頭上畫著一個"王"字。這是師傅最拿手的活計，每年中元節，鎮上家家戶戶都要掛這種燈籠，說是能驅邪避祟，照亮亡魂回家的路。
"是師傅去年扎的。"阿福說，"他說今年還要再扎一批，中元節要到了。"
李婆子沒說話，只是盯著那燈籠看。燈籠里的蠟燭已經燒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