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蘇醒,她感覺到有一只手,正用沾著藥膏的棉簽,一點點涂抹在傷口上。
她睜開眼,對上殷延洲近在咫尺的臉。
他蹙著眉,薄唇緊抿,眼神里翻涌著疼惜,懊悔…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那時的午后,在鄉下舊屋,十四歲的殷延洲被打得鼻青臉腫,縮在角落。
是她偷偷拿來外公的藥酒,忍著刺鼻的味道,笨拙地給他擦拭淤青。
“疼嗎?”
她小聲問,吹了吹氣。
少年咬著牙搖頭,黑沉沉的眼睛看著她,滿是倔強。
他說,“阿棠,等我以后厲害了,誰也不敢再欺負我們。”
后來,他真的“厲害”了。
連鎮上老師都驚嘆于他對物理的天賦。
她記得他捧著破舊的物理課本,眼睛發亮,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時她情竇初開,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愛一個人,就要給他最好的。
15歲,她輟學走進了魚龍混雜的酒吧。
每晚在煙酒氣和污言穢語中穿行,被揩油,被刁難,把掙到的每一分皺巴巴的錢仔細收好。
那些錢,最終匯成了一筆足以支撐他去首都參加頂尖物理集訓的費用。
送他上火車那天,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裙子,踮腳替他整理衣領。
他緊緊抱住她,聲音哽咽:“阿棠,等我回來,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火車帶走了那個滿眼是她、許諾未來的鄉村少年殷延洲。
再回來的,是殷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矜貴漠然的殷少爺。
兩人早已是云泥之別。
她本能地想逃,想斷絕這段關系。
可十八歲的殷延洲找到她,將她抵在破敗的院墻下,眼里是偏執的赤紅。
他說:“阿棠,別想丟下我。我們說好同進退,我絕不會放棄你。”
他用滾燙的吻和顫抖的擁抱哄著她,半是強迫半是誘哄地徹底得到了她,帶著她一同北上,踏入了這個完全不屬于她的世界。
自那天起,她的生活就變成了無盡的退讓。
因為他剛回歸家族,“不能忤逆家里”,所以她成了不能見光的地下**。
眼睜睜看著他與門當戶對的顧元卿訂婚。
因為顧元卿的敵意和一次次“偶然”撞破,她承受了所有明槍暗箭。
而他,總是在顧元卿歇斯底里的質問和毆打她時,蹙著眉,用無奈又煩躁的語氣說:“元卿,別鬧了。是她不懂事,總來糾纏。”
所有的過錯,都是她沈歸棠的“不懂事”和“勾引”。
一步退,步步退。
退到無路可退,尊嚴盡碎,被紋上終身恥辱的標記。
“嘶……”
藥膏碰到最潰爛的一處,沈歸棠身體抽搐,從回憶的泥沼中掙脫。
殷延洲立刻停手,指尖微顫,“弄疼你了?”
他俯身,想靠近些察看,沈歸棠卻側開了臉。
殷延洲看著她蒼白消瘦的側臉,胸口潰爛的紋身刺得他眼睛發疼。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了一下,泛起細密的抽痛。
他放下棉簽,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尖摩挲著她手背上淺淺的疤。
那是多年前為他擋下醉漢碎酒瓶留下的。
他的語氣低了下來,帶著蠱惑般的承諾:“阿棠,再忍忍。”
“我和顧元卿只是逢場作戲,是為了拿到殷家的實權。”
“等我真正掌權,一定娶你。”
“我們會有將來,像以前說好的那樣。”
沈歸棠在心底無聲地笑了。
以前說好的,是他要保護她,不讓旁人傷害她一分一毫。
她想起十六歲那年,在小巷里被幾個混混圍住。
十七歲的殷延洲像瘋了一樣沖過來,被打得頭破血流也不松手,死死把她護在身后。
少年染血的眼睛亮得驚人,他說:“阿棠別怕,我在。”
可如今,這一身傷痕,從皮肉到靈魂,哪一處不是拜他所賜?
她依舊閉著眼,不愿給他絲毫回應。
多說一字,她都嫌臟,嫌累。
殷延洲看著她毫無生氣的模樣,那股心慌和抽痛再次襲來,甚至比剛才更甚。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么,手機卻在此刻響起。
是顧元卿的專屬鈴聲。
他眉頭瞬間擰緊,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看沈歸棠,眼底閃過一絲掙扎。
但僅僅是一瞬,他便松開了握著她的手,接通電話。
“元卿?嗯,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他的聲音帶了一絲溫柔哄勸,“別生氣,我讓她給你道歉,好不好?乖,等我。”
電話掛斷。
殷延洲轉身,看著沈歸棠,似乎想解釋一句。
但最終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低聲道:“公司有點急事,我處理完就回來陪你。”
手機再次震動起來,沈歸棠伸手接聽。
對面傳來冰冷的女聲:“請問是沈歸棠同學嗎?這里是首都理工大學教務處。經查實,你在校外行為嚴重不端,有損學校聲譽,影響極其惡劣。現正式通知你,學校決定,即日起予以你開除學籍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