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淵回府那日，是個疾風驟雨的夜。

黑云壓城，電蛇在云層間竄動，將天地映照得忽明忽滅。

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猛烈敲打著琉璃瓦與窗欞，發出令人心悸的喧囂。

棲梧院內，卻異樣地寧靜。

上官玉屏退了所有侍女，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孤燈在梳妝臺前。

銅鏡中映出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那雙曾經盛滿慕戀與哀愁的眸子，此刻如同兩口枯井，深不見底，不起微瀾。

她打開妝匣最底層，取出一個不及一指長的小巧瓷瓶。

白瓷素凈，沒有任何紋飾，里面是近乎無色的液體。

這是她費了些心思，假借調配安神香之名，零散湊齊原料，又托以前家中一個懂些旁門左道的舊仆，才最終制成的物件。

原本只是想留著，作為一個最后的了斷，或是……在徹底無望時用以自保的底牌。

沒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窗外雷聲轟鳴，一道刺目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她毫無血色的臉，也照亮了鏡旁那枚孤零零的木槿花玉簪。

她拿起玉簪，指尖是冰涼的觸感。

這枚簪子，曾承載著她卑微的期盼與模仿，如今，卻成了她可笑境遇的見證。

“誰告訴你她死了？”

“做好你的睿王妃，不該問的，別問。”

柳側妃那帶著惡意與憐憫的聲音也混雜進來：“那位……可是殿下的逆鱗，觸之即怒。”

“姐姐此番，實在是不智……”不智？

是啊，她最大的不智，便是曾對他抱有幻想，曾以為只要足夠像，足夠順從，總能換來一絲真心。

上官玉唇角牽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徹底解脫的釋然。

她拔開瓷瓶的塞子，沒有半分猶豫，將里面無色液體盡數倒入桌上那杯早己冷透的茶水中。

液體融入茶水，悄無聲息，只在燈下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然后，她端起茶杯。

動作平穩，沒有顫抖，仿佛只是要飲下一杯尋常的安神茶。

從此以后，再也不用像誰了。

再也不用揣摩誰的喜好，模仿誰的姿態，活在誰的影子里。

這睿王妃的尊榮，這無盡的冷遇與忽視，這連替身都不如的荒唐……都還給他。

她舉起杯，就著窗外隆隆的雷聲，將那杯混雜著決絕與死亡的冷茶，一飲而盡。

苦澀的味道瞬間漫過喉間，帶來一陣劇烈的灼痛，迅速向西肢百骸蔓延。

她伏倒在梳妝臺上，意識開始渙散，身體的力量被快速抽離。

視線模糊間，仿佛聽到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似乎是她從未聽過的、驚怒的呼喊。

是……他回來了嗎？

可惜，太晚了。

也好。

她緩緩閉上眼，最后一絲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只有一個清晰的念頭：宇文淵，我不要你了。

……宇文淵是踹開門沖進來的。

他今日冒雨趕回，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與不安在踏入棲梧院這片死寂時達到了頂點。

侍女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內室寂靜，只有風雨聲嘶吼。

他看到那個纖細的身影伏在妝臺上，像是睡著了。

走近，才看到她手邊傾覆的茶杯，和那枚刺眼的、他曾經厲聲呵斥不許她戴的木槿花簪子。

“上官玉？”

他喚她，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伸手去推她的肩膀。

入手是駭人的冰涼與綿軟。

沒有回應。

他心底猛地一沉，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水般兜頭澆下。

他一把將她抱起，觸手卻是更清晰的、毫無生氣的冰冷。

“傳太醫！

快傳太醫！”

他咆哮出聲，聲音因恐懼而扭曲。

他顫抖著手去探她的鼻息，去摸她的頸側。

那里，空空如也。

“……上官玉？”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置信的惶惑，輕輕搖晃她，“醒醒！

給本王醒過來！”

懷里的人，面容平靜，甚至唇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解脫般的弧度。

再也不會醒來，不會再用那種帶著隱秘愛慕又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也不會再因為他一句冷漠的話而黯然神傷。

她真的，徹底消失了。

從他的世界里，用這樣一種決絕的、他從未預料到的方式。

太醫戰戰兢兢地確診，是劇毒之物，入口封喉，回天乏術。

宇文淵站在床前，一動不動，如同石化。

狂風裹著雨點從洞開的房門卷入，打濕了他的袍角，他也渾然未覺。

他看著她安靜的遺容，那樣蒼白，卻又帶著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徹底的平靜。

他忽然想起，她初嫁時，眼里的光其實是亮的，像落滿了星子。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那光一點點熄滅，最終變成一片死水的呢？

是他，一次次用“月白”，用“幽谷操”，用對木槿花的厭棄，親手將那個鮮活的上官玉，一點點扼殺，塑造成他想要的、別人的影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頭哽咽，發不出任何聲音。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是這樣的……他娶她，起初或許是因為那幾分相似，可后來……后來是什么？

他己經來不及想清楚了。

窗外，風雨如晦，雷聲漸息。

只剩下滿室凄冷，和一具逐漸冰冷的軀殼。

一曲終了，弦斷音消。

錦瑟無端，終成絕響。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