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黃煞------------------------------------------,水泥地面掃得干干凈凈,墻角摞著幾捆柴火,上面蓋著一張破了洞的塑料布。院門沒關嚴,月光從門縫里擠進去,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白線。,手抬起來,又放下。:他要怎么開口?“張嬸,你家房子有煞氣”——這話說出來,別說張嬸,換誰都得把他當瘋子。村里人連**兩個字都說不利索,最多知道蓋房子要朝南、床頭不能對門,再多說一句就是封建**了。?一個讀了四年大學沒找到工作灰溜溜滾回來的年輕人,連自己的出路都看不明白,憑什么給別人看**?。手掌上還殘留著按在香案上沾的灰,指甲縫里嵌著細細的泥土。就是一雙普通的手,跟昨天沒有任何區別。。,五行屬土,位居中宮,乃九星中最兇之星。煞氣凝而不散,色灰黑如淤血,主疾病災厄,犯之者久病纏綿,藥石難愈。,像是刻上去的一樣。他甚至知道五黃煞該怎么化解——用金屬性的器物,擺放在煞位,以金泄土。如果煞氣太重,還得配合時辰方位,設一個最簡單的化煞局。。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步驟,都清晰得像是他已經做過無數遍。,推開了院門。,屋里的人似乎聽到了。咳嗽聲停了,緊接著是一個沙啞的聲音:“誰啊?張嬸,是我,李玄。”。然后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床上翻身。過了好一會兒,腳步聲才從里面挪到門口。。
張嬸站在門框里,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外套,頭發亂蓬蓬地散著。屋里的燈光從她背后透出來,把她的臉籠在陰影里,但李玄還是看清了——她的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兩頰的肉像是被什么東西抽掉了,只剩下一層皮掛在骨頭上。
跟村口那個中氣十足的王婆比起來,眼前的張嬸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整個人都往下塌。
“玄娃?”張嬸瞇著眼看了看,語氣里帶著意外,“你咋來了?**說你回來了,我還沒來得及去看你……”
她說著又咳了一聲,側過身子,用手捂著嘴。那咳嗽聲悶在掌心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玄注意到她捂嘴的那只手,指節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是暗灰色的。病氣入體,已入腠理。他腦子里自動浮現出這樣的判斷。
“聽說您身子不舒服,我來看看。”
張嬸愣了一下。她和李玄非親非故,平時見面也就是打個招呼的交情。一個剛回村的大學生,大晚上跑來看她這個老婆子,這事擱誰身上都覺得奇怪。
但她沒多問,側身讓開門口:“進來說吧,外面蚊子多。”
李玄邁進門。
一進門,那股沉悶感更重了。不是溫度的問題,張嬸家南北通透,夜風從后窗穿進來,按理說應該很涼快。但李玄就是覺得悶,像是空氣里摻了看不見的棉絮,吸進肺里沉甸甸的。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掃了一圈。
堂屋不大,正中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擱著一碗喝了一半的稀飯,飯粒已經泡得發漲了。靠墻是一張舊沙發,沙發巾洗得發白,扶手上搭著一條毛巾。墻角立著一臺老式電視機,機頂上落了一層薄灰,看樣子有日子沒開過了。
然后他看見了那個東西。
在堂屋的正中央,頭頂天花板上,有一根橫梁。老房子都有這種梁,沒什么稀奇。但李玄看見,那根橫梁的正下方,灰黑色的煞氣最濃,像是從梁上滲下來的墨汁,一滴一滴地往下墜,正好落在張嬸平時坐臥的位置。
橫梁壓頂。
他腦子里立刻浮現出這四個字。
五黃煞加橫梁壓頂,難怪病成這樣。五黃煞本就主疾厄,再被橫梁一壓,煞氣全聚在人的頭頂,日夜不停地往下灌。人待在下面,就像是頭頂懸著一桶污水,時間久了,能不病嗎?
“張嬸,您這病有多久了?”
張嬸在沙發上坐下來,順手拿起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嘴角。她坐的位置,正好在那根橫梁的正下方。
“三個多月了。”她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的,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一下喘口氣,“一開始就是咳嗽,以為是小毛病,吃點藥就好了。誰知道越咳越厲害,去鎮上衛生所看了,說是支氣管炎,吊了半個月的水,一點用沒有。”
她說著,把手里的毛巾攥了攥。那毛巾是舊的,邊角都磨毛了,她攥著它,像是攥著根救命稻草。
“后來又去縣醫院拍片子,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開了兩千多塊錢的藥。吃了,還是咳。”張嬸說著,眼睛看向桌上那碗涼透的稀飯,“三個月,吃不下,睡不著,一到晚上就咳得厲害。人都瘦了二十多斤了。”
李玄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在門口,手插在褲兜里,握著那枚玉佩。玉佩的棱角硌著他的掌心,涼絲絲的。
那些知識告訴他,張嬸這個情況,光吃藥沒用。煞氣壓頂,陽氣被一寸一寸地往下逼,身體的底子都壞了,吃什么藥都補不進去。必須先破了這個煞,把壓在她頭頂的東西移開,藥物才能起效。
但問題是——他怎么跟張嬸說?
說“您頭頂上有根橫梁壓著煞氣”?說“您家犯了五黃煞”?說“我是來看**的”?
張嬸多半會以為他讀書讀傻了。
李玄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著玉佩的表面,那些繁復的紋路在他的指腹下一一滑過。他忽然想起剛才在祖祠里,那塊青磚下面為什么會有一個暗格?**祖上為什么要把這枚玉佩藏在那里?諸葛亮傳承……這東西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驚世駭俗的東西。
但他現在顧不上想這些。
“張嬸,”李玄斟酌著開口,“您家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張嬸沒想到他突然問這個,愣了愣才答道:“二十多年了,我家那口子還在的時候蓋的。”
“那您這橫梁下面,平時都放什么?”
張嬸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橫梁,有些莫名其妙:“就沙發啊。我白天晚上都坐這兒,看電視,吃飯,打個盹。咋了?”
白天晚上都在這兒。
李玄心里沉了沉。
“張嬸,我能跟您說個事嗎?”
“你說。”
李玄把玉佩攥緊,掌心的溫度讓玉質漸漸溫熱起來。
“我大學學的是農林專業,也接觸過一些環境方面的知識。”他沒有直接說**,換了一個張嬸更容易接受的說法,“您這個情況,可能跟房子的布局有關系。您看這根橫梁,正好壓在您平時待的位置上面。橫梁壓頂,氣流不通暢,人長期待在下面,呼吸系統容易出問題。”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盡量放得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另一只手在褲兜里攥成了拳頭,指甲掐著掌心。
張嬸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她抬起頭,看了看頭頂那根橫梁。梁是松木的,二十年了,木質已經發暗,表面結了一層灰黑色的垢。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后低下頭,看著自己手里那條磨毛了的毛巾。
“你這么說……我想起來一件事。”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么東西聽見似的。
“我家那口子,走之前也是坐這個位置。”張嬸的手指在毛巾上無意識地摩挲著,一下一下,把磨毛的邊角搓成了一個小卷,“天天坐這兒看電視,后來得了肺病,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晚期了。從查出來到走,前后不到半年。”
她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李玄。那雙眼睛陷在深陷的眼窩里,渾濁,卻帶著一絲讓人說不清楚的亮光。
“你剛才說,跟這橫梁有關系?”
李玄沒有直接回答。他走過去,在張嬸旁邊蹲下來,抬頭看著那根橫梁。從這個角度看,灰黑色的煞氣更加清晰了,像是懸在頭頂的一小片烏云。
“張嬸,要不咱們試試,把這個沙發挪個位置?”
張嬸看了他一會兒,然后撐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來。她的動作很慢,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李玄趕緊伸手扶住她。她的胳膊細得像根柴火棍,隔著衣服都能摸到骨頭。
“挪哪兒?”
李玄環顧了一下堂屋,目光落在東墻的位置。那里原本放著一個老式碗柜,柜門半開著,里面放著幾只碗碟。那個位置的氣是正常的,沒有橫梁壓頂,煞氣也過不去。
“挪到那邊,靠東墻。”
兩個人把碗柜挪開,又把沙發一點一點地推過去。張嬸病得沒力氣,大半的重量都是李玄扛的。沙發腿擦著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夜里格外響。
搬完以后,李玄讓張嬸在新的位置上坐下來。
他退后兩步,看著她頭頂上方。
灰黑色的煞氣還在原來的位置——在橫梁下面。而張嬸現在坐的地方,頭頂是干凈的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白色的墻面上投下一塊淡銀色的光斑。
“您現在感覺怎么樣?”
張嬸坐在那里,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周圍。換了位置,整個屋子的視角都不一樣了。她扭過頭,看著原來沙發擺了幾十年的那個位置,忽然覺得那里黑沉沉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壓著。
“也沒啥不一樣……”她說著,忽然停住了。
停了大概有五六秒。
“胸口好像沒那么悶了。”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確定,像是怕自己感覺錯了,“之前坐那兒,總覺得有東西堵著,喘不上氣。現在……”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呼出來。吸氣的深度,比之前深了一截。之前她呼吸都是淺淺的,像是怕扯到什么疼的地方,只敢吸到嗓子眼就停住了。這一次,那口氣一直吸到了胸口。
“好像是松快了一點。”
李玄沒有接話。他站在堂屋中央,看著她頭頂那一片清朗的空間,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松開了那枚玉佩。
玉佩上沾了一層手心的汗,溫熱的。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五黃煞不是挪個沙發就能徹底化解的,橫梁壓了幾十年的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散盡的。但至少,壓在張嬸頭頂最大的一塊石頭,被搬開了。
“張嬸,您先坐這兒待一會兒。我幫您倒杯水。”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走到廚房。廚房的燈沒開,只有灶臺上方一個小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他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冰涼的水濺到手背上。
李玄把杯子放在水龍頭下面,卻沒有立刻接水。
他撐著灶臺邊緣,低下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心臟在胸腔里砰砰地跳著。剛才那番話、那些動作,他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出來的。那些知識就像是長在他身體里一樣,到用的時候,自然而然就知道該怎么做、該怎么說。
但他也清楚,光挪個沙發,還不夠。
五黃煞以金泄土,還需要金屬性的器物放在煞位,才能真正化解。可張嬸家里空空蕩蕩的,上哪兒找金屬器物?總不能讓人去買個銅鐘掛梁上,那也太奇怪了。
他的目光在廚房里掃了一圈,忽然停在窗臺上。
那里放著一串生了銹的鑰匙。鑰匙環上掛著五六把鑰匙,還有一把小剪刀,也是銹跡斑斑。一看就是好久沒用了,被隨手扔在窗臺上落灰。
剪刀屬金。五黃煞屬土。金泄土,正好。
雖然銹了,但材質沒變,金的屬性還在。
李玄拿起那串鑰匙,小剪刀在上面晃了晃。他把鑰匙串握在手里,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掌心,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踏實感。
他接滿水,走回堂屋,把杯子遞給張嬸。
“張嬸,窗臺上那串鑰匙,能不能先借我用用?”
張嬸接過水杯,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串舊鑰匙?我家那口子留下的,早沒用了。你要就拿去。”
李玄點點頭。
他搬了張凳子,踩上去,把那串鑰匙掛在了橫梁上。鑰匙串垂下來,在月光里輕輕晃著,生銹的小剪刀碰到鑰匙,發出細微的叮當聲。
“這是干什么?”
“讓您安心。”李玄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您就記住一點,以后別坐那橫梁下面。沙發就放東墻,別挪回去。”
張嬸端著水杯,看了看橫梁上那串晃晃悠悠的舊鑰匙,又看了看李玄。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這個年輕人的側臉上。他站在堂屋中央,身上穿的白T恤領口都洗松了,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看上去跟村里任何一個年輕人沒什么兩樣。
但張嬸總覺得,他跟回來的時候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玄娃。”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什么環境、布局的……是大學里學的?”
李玄沉默了一瞬。
“嗯。”
他撒了個謊。
不是騙張嬸。是沒法解釋。他總不能說,他腦子里住進了一個一千***前的古人,這些東西全是那位古人塞給他的。
張嬸沒有再問。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擱在旁邊的凳子上,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李玄站在門口,看著她。
張嬸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胸腔起伏的幅度比之前深了許多。咳嗽沒有完全停,但間隔變長了,從之前的一分鐘咳幾聲,變成了好幾分鐘才咳一聲。
他知道,真正的化解還需要時間。五黃煞積了二十年的氣,不是掛一串鑰匙就能立刻消散的。但煞氣的根源被切斷了,橫梁壓頂的格局被打破了,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李玄輕輕地退出門外,把門帶上。
院門外面,月亮升得更高了。整條村道都被照得亮堂堂的,地上的影子濃黑如墨。
他站在張嬸家的院門口,衣兜里的玉佩貼著他的胸口,已經不涼了。
然后他聽見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從村道那頭傳過來,走得很快,不像村里人散步的速度。李玄轉過頭,看見月光下一個人影正朝這邊走過來。那人身材高大,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步伐又急又穩,像是有什么要緊的事。
走到近處,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的臉。眉頭緊鎖,眼神很沉,看見李玄站在張嬸家門口,腳步頓了頓。
“你是**的那個大學生?”
李玄不認識他,但還是點了點頭。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么,徑直走向了張嬸家隔壁的院子。臨進門前,他又回頭看了李玄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不是惡意,但也不是善意。像是一個人在打量一件自己不太確定的東西。
門關上了。
李玄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隔壁的燈亮了,從窗戶里透出昏黃的光。過了幾秒鐘,里面隱約傳來說話聲,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么。
他忽然想起來——張嬸家隔壁,住的是村長的弟弟,姓周,聽說在鎮上做建材生意,很少回來。
但今晚回來了。
而且進門之前,特意看了他一眼。
李玄把玉佩往衣兜深處推了推,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身后一直拖到路邊的玉米地里,黑黢黢的,像一條他還沒看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