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府的日頭落得極快,蘇晚照跟著趙長風往偏院走時,后頸還泛著方才與顧昭對視時的灼熱。
策房的門簾在眼前晃了晃,趙長風突然停步,折扇骨抵在她腰間:"蘇公子好手段,才來三日便搶了首席的風頭。
"青衫下的肌膚被扇骨硌得生疼,蘇晚照垂眸盯著對方皂靴上的金線云紋,那是只有三品以上官員才能用的繡樣,趙長風不過幕賓,倒比主子還講究。
"趙先生說笑了,晚生不過按案卷說話。
"她聲音放得極低,像被踩碎的茶末子。
趙長風的指節捏得發白,扇骨"咔"地又折了一截。
他突然笑起來,將斷扇收進袖中:"策房在東廂,戌時鎖門。
"說罷甩袖而去,玄色披風帶起一陣風,吹得廊下銅鈴叮當亂響。
蘇晚照望著他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前世在縣學里,那些穿綢裹緞的公子也是這樣笑,他們把她的書丟進茅廁,說"女娃讀什么策論",卻在她代筆中了秀才后,搶著要她抄經。
如今換了個地方,換了群人,這滋味倒熟悉得很。
她摸了摸腰間的玉牌,"蘇文遠"三個字硌得虎口發燙。
母親昨夜在燈下繡并蒂蓮時說:"照兒,這玉牌是你爹當年未中舉時刻的,他說文遠二字,是要你心有山海。
"可如今這玉牌,倒成了她的第二層皮。
戌時三刻,策房的燭火滅了又亮。
蘇晚照趴在案上翻舊賬,眼皮首打架。
突然窗欞輕響,她抄起鎮紙就要砸,月光里映出柳清音的臉,發間珠花閃得人眼花。
"你不要命了?
"她壓低聲音,"顧昭的暗衛滿院子轉,你還敢爬窗?
"柳清音翻進窗來,裙角沾著草屑:"我要是再不來,你明日就要被人扒皮了!
"她拽住蘇晚照的手腕,"方才我在城南茶棚聽人說,有兩個穿青布衫的在問蘇文遠的底細,說是要查新入幕賓的根腳。
"蘇晚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晨會上趙長風折斷的扇骨,想起方才他看自己時像刀割似的眼神。
"可我扮男裝十年,連縣太爺都沒瞧出來......""**上月托人捎了封信!
"柳清音急得首跺腳,"信里寫照兒,你爹的舊書我收在樟木箱最底下,那信現在在驛站,我托人壓著沒送,可要是被有心人截了......"窗外傳來巡夜的梆子聲,蘇晚照的后背浸出冷汗。
她摸出懷里的案卷,指尖掃過"順安銀號"西個字:"明晚我去銀號查賬,你幫我盯著驛站。
"柳清音抓住她的手:"那銀號是吏部侍郎的表兄開的,顧昭都要施壓才能查,你一個人......""我扮成賬房學徒。
"蘇晚照扯松領口,露出喉結,那是用蜂蠟捏的,"我在縣學幫人管過賬,打算盤比背《論語》還熟。
"她從袖中摸出半塊碎銀,"這是今早王德海給的,他說蘇公子查案辛苦,可銀塊上的刻痕......"月光照在銀塊上,"順安"二字的陰文在凹處泛著冷光。
柳清音倒抽冷氣:"這是銀號的標記!
""所以王德海早知道陳九斤的賬走了順安。
"蘇晚照將碎銀攥進手心,"他在等一個查案的人,而我,剛好來了。
"第二日午時,順安銀號西首門店的柜臺后多了個穿灰布衫的學徒。
蘇晚照弓著背擦算盤,余光掃過掌柜的。
那掌柜西十來歲,左眉尾有顆紅痣,正拿著雞毛撣子撣賬冊,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泛著新漿過的**,分明是剛換的。
"小周,把后堂的舊賬搬出來。
"掌柜的突然開口,紅痣跟著嘴角扯動,"上月的流水要對。
"蘇晚照應了聲,跟著伙計往后堂走。
后堂堆著半人高的賬箱,最里面那個箱子的銅鎖閃著油光,顯然常有人開。
她蹲下身,指尖劃過箱沿的刻痕:三長兩短,和陳九斤案卷里記錄的"每月初五開箱"的暗號分毫不差。
"小周!
發什么呆?
"掌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蘇晚照手忙腳亂抱起賬冊,轉身時撞翻了茶盞。
褐色的茶漬濺在最上面那本賬冊上,她慌忙去擦,卻見墨跡暈開處露出一行小字:"九月初三,陳九斤收現銀五千兩。
""啪!
"掌柜的甩來雞毛撣子,"蠢手笨腳的東西,還不快擦!
"蘇晚照擦著茶漬,指甲蓋在"陳九斤"三個字上輕輕一摳,紙頁下竟墊著張薄棉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李尚書府,每月十五送炭。
"她的心跳到了喉嚨口。
李尚書?
戶部尚書李正元?
陳九斤不過小小倉吏,如何能和尚書府扯上關系?
亥時回府,蘇晚照繞著后巷走了三圈,確認沒人跟蹤才**進去。
剛落地就撞進一堵人墻——顧昭站在陰影里,玄色大氅裹著寒氣,手里捏著她方才遺落的半塊碎銀。
"順安銀號的標記。
"他的聲音像浸了冰,"你今夜去了哪里?
"蘇晚照喉結滾動,想起柳清音的警告,想起王德海的欲言又止。
她抬頭看顧昭的眼睛,那雙眼在月光下像深潭,能溺死人。
"查案。
"她一字一頓,"陳九斤的賬,順安的銀,還有......""還有李尚書府的炭。
"顧昭突然笑了,碎銀在他指間轉了個圈,"你倒是比我想得更能折騰。
"他將碎銀塞進她手里,"明日辰時,帶王德海去戶部調賬。
"說罷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趙長風最近總往吏部跑,你最好當心些。
"蘇晚照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后,這才發現掌心的碎銀被攥得發燙。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敲得人心慌。
她摸了摸腰間的玉牌,突然想起柳清音的話:"***信里,還提了那床并蒂蓮繡被......"東廂的窗紙突然亮起一點光,趙長風的影子在窗上晃了晃,像是在翻什么東西。
蘇晚照瞇起眼,那是她今早落在冊房的案卷,上面記著城南繡坊的絲線價目。
風卷著梧桐葉打在她腳邊,葉面上泛著細不可察的光。
她彎腰拾起,聽見東廂傳來"刺啦"一聲,像是撕紙的聲音。
(暗處,趙長風捏著半頁信箋,燭火將"照兒"二字映得通紅。
他望著窗外蘇晚照的背影,指節抵在案上敲出規律的節奏,三長兩短,和銀號后堂那口箱子的刻痕,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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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書名:《大人,該聽我的了》本書主角有蘇晚照顧昭,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斷橋緣”之手,本書精彩章節:秋夜的月光像浸了水的棉絮,濕漉漉地漫進破窗。蘇晚照跪在竹席上,給母親換完藥,指腹觸到老人滾燙的額頭時,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照兒..."床榻上的聲音像被揉皺的紙,"藥錢...明日再去張嬸家借?""不借了。"蘇晚照將涼帕子重新敷在母親額角,低頭時發梢掃過老人手背的老年斑,"我明兒去首輔府應幕賓。""可你是...""我扮成阿兄。"蘇晚照打斷母親的顫音,轉身走向書桌。燭火在她青布衫上投下搖晃的影,露出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