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抵達氣象站時,夕陽正把白色的墻面染成蜂蜜色。
鐵門虛掩著,銹跡斑斑的門環上掛著一把銅鎖,鑰匙插在鎖孔里,像是在等她。
推開門的瞬間,撲來一股混合著灰塵與樟腦丸的氣味。
院子里的水泥地裂著細縫,縫里鉆出幾株頑強的野草,被風吹得歪向一邊。
主樓只有兩層,一樓的玻璃門上貼著泛黃的紙條,用褪色的紅筆寫著:“值班人員請每日校準氣壓計,勿在觀測場吸煙”。
她掏出分配給她的鑰匙串,試了三把才打開玻璃門。
大廳空蕩蕩的,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面上攤著幾張舊海圖,邊緣卷成了波浪形。
墻角的飲水機發出“咕嚕”聲,大概是管道里還存著去年的水。
“有人嗎?”
林深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蕩出回音,很快被窗外的風聲吞沒。
她沿著樓梯往上走,木質臺階發出“吱呀”的**。
二樓是宿舍區,走廊盡頭的房間門沒關,門牌上寫著“研究員休息室”。
林深推開門,看到一張單人鐵架床,鋪著藍白條紋的床單,角落里堆著幾個紙箱,上面落著薄薄一層灰。
最顯眼的是墻上的掛鐘,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玻璃罩上蒙著灰塵。
林深走過去,用指腹擦了擦玻璃,發現鐘擺是斷的。
她想起自己的行李箱還卡在半山腰,里面裝著她帶來的石英鐘——精確到秒,帶溫度補償功能,能自動校準時間。
“看來這里的時間,早就失控了。”
她輕聲說,像是在對空氣解釋。
收拾到傍晚,林深才把房間勉強歸置出樣子。
紙箱里裝的是歷年的觀測記錄,按年份碼得整整齊齊,唯獨缺了三年前的那一本。
她翻遍了所有角落,最后在閣樓的雜物堆里找到一個空文件夾,標簽上寫著“2022年臺風季”,里面卻只有幾張被蟲蛀過的草稿紙。
手機早就沒了信號,林深從背包里翻出太陽能充電寶,給觀測儀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跳出一行提示:“與基站失聯,數據暫存本地”。
她走到窗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山風裹挾著濕氣涌進來,吹得桌上的草稿紙簌簌作響。
視野里能看到半個風嶼。
碼頭的漁船己經歸港,像一群伏在灘涂上的貝殼;蘇漾住的那片老房子亮起點點燈火,其中一盞在風中搖曳,像是隨時會熄滅。
林深盯著那盞燈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下午在碼頭的女人,她鏡頭里的寄居蟹,此刻應該躲進礁石縫里了吧。
夜里十點,林深按照多年的習慣準備入睡。
躺下才發現床墊里的彈簧是歪的,硌得人骨頭疼。
她起身開燈,決定去觀測場檢查設備——反正也睡不著。
觀測場在主樓后面,用白色柵欄圍起來,里面立著***、雨量計和百葉箱。
林深穿著拖鞋走在草地上,露水打濕了褲腳。
她蹲在風速儀前,手指拂過金屬葉片,忽然聽到柵欄外傳來腳步聲。
“咔噠,咔噠。”
像是有人踩著碎石子在走。
林深猛地抬頭,看到柵欄外站著一個人影,手里舉著什么東西,正對著觀測場的方向。
月光很暗,只能看清那人披著一件深色外套,頭發被風吹得亂舞。
“誰?”
林深的聲音有些發緊。
人影頓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東西,原來是臺相機。
“拍星星。”
蘇漾的聲音從柵欄外飄過來,帶著點笑意,“這里光污染少,星星比城里亮多了。”
林深站起身,走到柵欄邊。
蘇漾靠在一根柱子上,相機掛在脖子里,手里拿著一罐啤酒,罐身凝著水珠。
“你怎么還沒睡?”
她問,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藏著兩顆星星。
“檢查設備。”
林深說,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啤酒罐上,“夜里有露水,相機鏡頭會受潮。”
蘇漾挑了挑眉,把啤酒罐舉到她面前:“要嘗嘗嗎?
島上老陳釀的,用椰子泡的。”
林深搖搖頭。
她對酒精過敏,大學時團建喝了半杯啤酒,渾身起了紅疹,被室友笑了一整年。
蘇漾也不勉強,自己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氣象站晚上都沒人嗎?
我下午看你一個人搬箱子,還以為有值班的。”
“以前的研究員上個月調走了,現在暫時就我一個。”
林深說,“臺風季結束后會派新的人來。”
蘇漾“哦”了一聲,視線越過林深的肩膀,落在觀測場中央的***上。
“三年前,這里也是一個人值班嗎?”
林深的后背忽然繃緊了。
她想起下午翻到的空白記錄,以及導師那條意味不明的信息。
“不清楚,我沒參與過以前的值班。”
她避開蘇漾的目光,轉身走向百葉箱,“我要記錄夜間溫度了。”
蘇漾沒再追問,只是舉起相機,對著觀測場的方向又按了一下快門。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林深看到她睫毛上沾著的露水,像落了一層細鹽。
“對了,”蘇漾忽然說,“你的行李箱,我讓老陳的兒子幫你扛上來了,就放在樓下大廳。
他說輪子卡得太死,只好把輪子卸了。”
林深愣住了。
她以為那箱子要在半山腰待到天亮。
“謝謝。”
她低聲說,心里有點別扭——自己精心計算好的行程,又一次被計劃外的事打亂。
“不客氣。”
蘇漾笑了笑,把空啤酒罐扔進柵欄邊的垃圾桶,“我先走了,明天再來拍日出。”
她轉身離開時,林深忽然叫住她:“沿著水泥路走,別抄近路穿樹林。
夜里漲潮,有些礁石會漫水。”
蘇漾腳步頓了頓,回頭沖她揮了揮手:“知道啦,林研究員。”
腳步聲漸漸遠去,觀測場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風掠過金屬儀器的嗡鳴。
林深站在百葉箱前,看著溫度計上的數值緩慢跳動。
26.7攝氏度,濕度82%,東南風**。
一切都在正常范圍內,可她的心卻像被風吹得晃動的***,定不下來。
回到宿舍時,林深看到樓下大廳里的行李箱,果然被卸了兩個輪子,歪歪扭扭地靠在墻角。
她忽然想起蘇漾剛才的樣子,披著外套,喝著啤酒,在深夜的觀測場外面等她。
這個人,好像天生就活在她的規律之外。
林深走到墻上的斷鐘前,從背包里翻出螺絲刀。
她算不上心靈手巧,但拆過無數次觀測儀,對付一個舊掛鐘應該不難。
鐘擺的斷裂處很整齊,像是被人故意剪斷的。
她找了根細鐵絲,小心翼翼地把斷口綁在一起,然后輕輕撥動鐘擺。
“滴答,滴答。”
掛鐘重新走動起來,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林深看著指針緩緩轉動,終于指向正確的時間——十一點零五分。
她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窗外的風聲里,似乎總夾雜著相機快門的聲音,還有蘇漾那句輕飄飄的話:“三年前,這里也是一個人值班嗎?”
凌晨兩點,林深索性爬起來,翻開那本缺頁的2022年記錄冊。
空白頁的邊緣,有一行極淡的鉛筆印,像是被人用力擦過。
她對著臺燈瞇起眼睛,勉強辨認出幾個字:“雙風眼……誤差……”后面的字徹底模糊了。
林深的指尖撫過紙面,忽然想起導師在電話里說的話:“風嶼的地形特殊,數據容易出偏差,記得多復核幾遍。”
當時她以為只是普通的提醒,現在想來,或許沒那么簡單。
窗外的風忽然變大了,吹得窗戶“哐當”作響。
林深走到窗邊,看到遠處的海平面上,烏云正像墨汁一樣暈開。
天氣預報說最近是晴好天氣,但她看著那片烏云,心里升起一種莫名的預感。
也許風嶼的天氣,從來就不按預報走。
就像有些人,注定要闖入你的世界,打亂所有的時鐘。
精彩片段
《季風吹過的島》是網絡作者“向日葵0910”創作的都市小說,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林深蘇漾,詳情概述:林深的行李箱輪子在碼頭的石板路上磕出“哐當”聲時,蘇漾正蹲在防波堤上,鏡頭對準一只被浪花打濕的寄居蟹。七月的風帶著咸腥味撲過來,掀亂她扎在腦后的頭發。她沒回頭,只聽見行李箱的聲音停在身后三步遠的地方,接著是布料摩擦的輕響——有人在掏東西。“請問,氣象站怎么走?”聲音很輕,像被風刮散了一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蘇漾按下快門,取景框里的寄居蟹正背著海螺殼,笨拙地爬向更高的礁石。她站起身,轉過身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