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的安靜有些粘稠。

“周雨柔。”

少女的回答有些冷淡。

“周……雨……柔……好，記住了。”

然后，她緩緩地抬起頭，再次看向江嶼。

她極其輕微地、幅度很小地點了一下頭。

江嶼清了清干澀的喉嚨。

“你……多大了？”

問題突兀地打破了寂靜。

她微微歪著頭。

“十八。”

她頓了頓。

“零三個月，又十一天。”

江嶼閉著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比我小一歲呢…………你家里人呢？”

她停頓了一下，隨后回答道。

“他們住在一個很大的房子里。

白色的墻，很高的窗……有很多人。”

江嶼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難道她與那個“家”的連接異常稀薄？

“他們不需要我在這里。”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

“所以你一首是一個人住？”

江嶼猛地抬頭。

“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被家人不需要，平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如同描述天氣！

為沈清雪當舔狗的三年，何嘗不是一種被“不需要”的極致體驗？

九百九十九次表白，換來的不就是最徹底的否定和厭棄？

他看著周雨柔那純凈得映不出世間任何污濁的眼睛。

他失去了住所，失去了尊嚴，但他此刻，似乎擁有了某種……被需要？

江嶼的手不自覺的收緊。

他盯著周雨柔。

“他們不要你，我要。”

她微微歪了歪頭，淺亞麻色的發絲滑落，純凈的目光里透出一絲真實的困惑。

幾秒后，她看著江嶼那雙不再空洞、反而燃燒著某種冰冷火焰的眼睛，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

“嗯。”

她應道，聲音依舊輕軟。

然后，她又補充了一句。

“我會聽話。”

江嶼微微笑了笑，坐在不遠處的舊沙發上，身上裹著那條厚實的白毛巾，濕冷的衣服依舊貼著皮膚，帶來不適，但精神上的疲憊和麻木感似乎被這室內的潔凈和靜謐沖淡了一些。

過了一會，江嶼開口。

“我叫江嶼，江水的江，島嶼的嶼。”

“江……嶼？”

少女盯著他，歪著頭。

江嶼看著她努力念著自己名字的模樣，心里泛起一絲柔軟。

“對，記住了，以后請多指教。”

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常，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周雨柔重復著“江嶼”，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貴的東西。

“江嶼……記住了。”

他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連綿的雨絲，眼神放空。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但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的“咕嚕”聲響起。

不是來自江嶼。

周雨柔緩緩抬起頭，目光徑首投向沙發上的江嶼。

“這里，叫。”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匯。

江嶼愣住了。

一個念頭閃過——她或許缺乏很多基本的生活常識，包括如何表達“饑餓”。

荒謬感襲來，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責任感和被需要的觸動。

他剛從被全世界（至少是被沈清雪）徹底否定的深淵里爬出來一點，此刻卻被一個近乎透明的女孩用一種最原始的方式“需要”著。

他下意識地從沙發上站起身，毛巾滑落了一些。

“……餓了？”

他試探著問，聲音比之前溫和了些。

周雨柔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依舊按著肚子，目光執著地看著他。

“好。”

江嶼深吸一口氣，將毛巾搭在沙發扶手上，邁步走向那個小小的廚房。

打開冰箱門，里面出乎意料地整潔。

里面食材不多，但足夠新鮮：幾個雞蛋，一把翠綠的小青菜，半盒午餐肉，還有一小袋掛面。

都是最普通的東西。

為沈清雪洗手作羹湯的記憶，如同隔世的電影畫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腦海。

他曾如何費盡心思研究她的口味，如何頂著寒風去買她隨口一提的昂貴食材，如何在廚房里耗費幾個小時，只為做出能博她一絲笑意或一句敷衍“還行”的菜肴。

每一次的精心準備，換來的多是冷漠、挑剔或干脆的忽視。

那份卑微的討好，如今想來，只剩下刺骨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