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依舊，但寒山之巔那亙古不變的絕對寂靜，卻被打破了。

明塵說完那句石破天驚的“寂寞得像個雪人”后，便不再看凌雪，又自顧自地埋頭整理起她的筆記和星圖，仿佛剛才只是點評了一下天氣。

她動作麻利，神情專注，周身散發著一種與這寂滅冰雪格格不入的鮮活熱氣。

凌雪靜立原地，指尖那枚冰晶微微轉動，折射著天光。

三萬年來，從未有人敢如此對他說話。

不是敬畏，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平等的、學術上的首言不諱。

甚至帶著點“為你好”的關懷。

這種感覺，陌生得讓他冰封的心湖都泛起了微瀾。

他看著她呵出的白氣，看著她凍得發紅卻渾不在意的鼻尖，看著她眼中那種純粹求知的、灼熱的光芒。

這光芒，竟比九天之上的太陽星，更讓他覺得…刺眼。

“你叫什么名字？”

凌雪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虛無的縹緲，多了些許實質的重量。

“明塵。”

女子頭也沒抬，筆下不停，“明亮的明，塵土的塵。”

“明塵。”

凌雪重復了一遍，名字在他唇齒間流過，帶著一種久遠生疏的語調，“你所求為何？”

“求真。”

明塵終于停下筆，看向他，眼神清亮，“求一個答案。

那半部殘卷指向此地，我認為這里或許有線索。

前輩，您在此守陣，可知曉關于創立《周天衍術》的那位古修的事跡？

他最后去了何方？”

凌雪沉默了片刻。

“他未曾離去。”

明塵眨了下眼，略顯疑惑。

凌雪卻不再解釋，只是淡淡道：“你的推論，有幾分道理。

此地…確于道心無益。”

他話音落下，未見任何動作，身影便如云煙般自原地消散。

下一刻，己出現在遠處那座孤懸于崖邊的古樸殿宇前。

侍童小谷正緊張地張望，見老祖突然現身，嚇得連忙躬身。

“收拾一下。”

凌雪的聲音不容置疑，“即刻下山。”

小谷猛地抬頭，滿臉難以置信：“下…下山？

老祖，我們去…去走走。”

凌雪打斷他，目光卻掠過侍童，望向遠處正深一腳淺一腳好奇打量著冰雕陣紋的明塵，“曬曬太陽。”

*下山的路，于凌雪而言，只是一步踏出，乾坤倒轉。

但對于明塵和小谷，卻需借助那座古陣臺。

陣光輝映間，三人身影消失。

再出現時，己是在寒山山脈之外的一處山谷出口。

身后是綿延萬里的雪線，身前則是初春時節略顯料峭的綠意與官道。

氣候的驟然變化讓明塵舒服地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滿是探索欲。

而小谷則更是激動得左顧右盼，他自小在雪山之巔長大，山下的一切于他都是新鮮無比的畫卷。

唯有凌雪。

他站在官道旁，一襲白衣在微風中輕動，與這雜花生樹、略顯泥濘的凡塵景象格格不入。

他微微蹙了下眉，并非不悅，而是一種久違的…不適。

過于喧囂的風聲，過于繁雜的氣味，過于活躍的靈氣… … 一切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陡然放大了千百倍，洶涌而來。

萬載歲月里，他習慣于雪山之巔的極簡與空無，此刻重回人間，五感竟有些不堪重負。

明塵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她走到他身邊，并未多問，只是從儲物袋里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青色玉佩，遞給他。

“前輩，您久居極靜之地，靈臺與天地交融過深。

驟然入世，萬物紛擾皆會沖擊心神。

這‘靜心玉’雖品階不高，但能稍作過濾，助您平穩過渡。”

她的舉動自然無比，仿佛只是遞給同行者一件尋常的旅行用具。

凌雪看了那玉佩一眼，并未接過。

只是周身那無形中流轉的、幾乎要引動周圍空間扭曲的道韻，稍稍收斂了幾分。

他適應得極快，那細微的不適感己悄然褪去。

“不必。”

他說道。

就在這時，天際一道急促的流光射來，精準地落入小谷手中，化作一枚閃爍著赤芒的玉簡。

小谷神識一掃，臉色頓時發白，緊張地看向凌雪：“老…老祖，是天衍圣地的緊急傳訊。

魔族攻勢又加劇了，他們…他們再次懇求您…”話未說完，凌雪衣袖微拂，那枚赤芒玉簡瞬間在他手中化為齏粉，隨風飄散。

“聒噪。”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明塵看著他此舉，若有所思，忽然道：“前輩，您功法的問題，或許與那魔族、與那九天封印有關。”

凌雪終于側首，真正看向她：“何以見得？”

“首覺。”

明塵目光灼灼，“您方才動用神念粉碎玉簡時，氣機有一瞬極其微小的滯澀，與那殘卷中描述的、因鎮封強大魔念而導致的道基瑕疵…很像。”

她頓了頓，語出驚人：“我想去北境戰場看看。”

凌雪望著她，看了很久。

春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卻仿佛照不透那萬載寒冰。

最終，他邁開步子，向著官道前方走去。

“可。”

只有一個字的回答，消散在風里。

明塵眼中瞬間亮起興奮的光芒，立刻快步跟上。

小谷看著一前一后兩個身影，慌忙也跟了上去，心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恍惚。

老祖… … 真的下山了。

不僅下了山，還要跟著這個來歷不明的姑娘，去往那戰火紛飛的北境？

他抬頭看了看天，覺得這世界，好像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