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件發送后的第西十八小時，林凡像是上了發條的機器，瘋狂運轉。

替補名額確認了，但時間緊迫到令人窒息。

一周后，科考隊就要從濱海市國際機場出發，經挪威中轉，首飛北極斯瓦爾巴群島的首府朗伊爾城。

錢。

首先是錢。

項目資助覆蓋了大部分行程和科考費用，但個人裝備和保險仍需自理。

那是一筆對他而言不小的數字。

他翻遍了所有***，湊上了這學期省吃儉用存下的所有生活費，甚至咬牙賣掉了那臺陪伴他多年、但性能早己落后的游戲筆記本和幾本珍貴的專業藏書。

最后，還差一些。

他猶豫了很久，撥通了一個號碼。

“爸……” 電話那頭是熟悉的、略帶沙啞的嗓音，**音里有機床的轟鳴。

“小凡？

咋了？

錢不夠用了？”

林凡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半晌，才低聲道：“爸，能再給我打三千塊錢嗎？

學校有個……很重要的海外實踐項目，去北極，機會難得。”

他省略了分手，省略了屈辱，只強調了“專業”和“機會”。

父親沉默了幾秒，沒有多問一句。

“北極？

聽著就冷。

行，你等著，爸下班就給你打過去。

去了那邊好好學，注意安全，穿厚實點。”

聽著電話那頭的忙音，林凡鼻子一酸，用力握緊了手機。

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像一塊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也讓他更加堅定。

裝備。

然后是裝備。

他按照項目組發來的清單，跑遍了城市的戶外用品店。

極地羽絨服、防風防水褲、高幫保暖雪地靴、羊毛襪、抓絨面罩、雪鏡……每買一樣，錢包就癟下去一分。

當他終于拎著大包小包的裝備回到宿舍時，一種奇特的踏實感取代了部分空虛。

告別。

無聲的。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真正的理由。

對室友，只說是一個難得的專業考察項目。

他注銷了所有的社交媒體賬號，取關了那個曾經特別關注的人。

那個曾經讓他魂牽夢縈又痛徹心扉的名字和頭像，被他徹底從世界里刪除。

離開學校的前一晚，他一個人走在校園里，秋風吹落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落在腳邊。

他曾經和小薇無數次走過這些路。

如今，物是人非。

但他心里不再有刺痛，只有一片冷卻后的平靜，以及一種對遙遠北方的強烈向往。

那里沒有這些黏膩的過往，只有一片純粹的、冰冷的空白，等待他去書寫。

出發日。

機場。

巨大的國際航站樓里人流如織。

林凡背著巨大的登山包，拖著一個塞滿裝備的行李箱，在指定集合點找到了科考隊的旗幟。

帶隊的是給他發郵件的李副教授，一位身材精干、面色黝黑、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看起來更像探險家而非學者。

他簡單確認了林凡的身份，指了指旁邊：“小林，來了。

這是劉健，博士師兄，負責帶隊協調。

其他人己經過安檢了，你們快點。”

劉健是個身材高壯的北方漢子，沖林凡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師弟，臨陣補位，有膽色。

北極那地方，可不是鬧著玩的。”

笑容爽朗，帶著一絲野外工作者特有的豪氣。

隊伍里還有另外五六個人，有研究員，有經驗豐富的探險向導，還有一位沉默寡言、一首在檢查設備的數據記錄員。

大家只是簡單點頭示意，氛圍務實而緊湊。

通過安檢，走向登機口。

廊橋窗外，巨大的波音飛機在晨曦中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林凡最后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多年的城市。

它被籠罩在灰色的霧霾中，熟悉而又陌生。

再見。

或者，再也不見。

飛行。

漫長的跨國飛行。

窗外云海翻騰，從溫帶飛向寒帶。

林凡靠著舷窗，看著下方的大地從蔥綠變為枯黃，最后被無盡的雪白所覆蓋。

他試圖看一些科考資料，但更多的是在發呆。

腦海里偶爾還會閃過酒吧窗后的那一幕，但情緒不再劇烈，更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

取而代之的，是對那片白色世界的想象，以及……那封關于九星連珠的新聞推送。

星辰連線，宇宙的能量……這一切和他腳下的地球，和他即將踏上的土地，會有什么聯系？

那種莫名的悸動，再次隱隱浮現。

中轉，再出發。

在奧斯陸機場轉機，空氣中的寒意己經明顯不同。

再次登上的是一架更小的螺旋槳飛機，乘客幾乎全是裹著厚重羽絨服的探險者和研究人員。

飛行在北極圈上空時，廣播里提醒大家看窗外。

極光！

林凡幾乎是屏息貼在了小小的舷窗上。

深邃的、墨藍色的天幕上，巨大的、淡綠色的光帶如同輕盈的紗幔，在空中緩緩搖曳、變幻，神秘而空靈，美得令人窒息。

同機的乘客發出低低的驚嘆。

林凡心中那份莫名的呼喚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落地：朗伊爾城。

飛機降落在被冰雪覆蓋的跑道上。

艙門打開，一股林凡從未體驗過的、極其干冷凜冽的空氣瞬間涌入，像無數細小的冰**在臉上，讓他猛地一激靈，幾乎無法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卻奇異地帶走最后一絲疲憊和雜念。

眼前是一個純白的世界。

連綿的雪山環抱著小鎮，色彩鮮艷的低矮房屋像積木一樣散落在雪原上，以防止積雪壓垮屋頂。

巨大的冰川從山巔傾瀉而下，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幽藍的色澤。

隨處可見的警示牌上畫著北極熊的圖案，提醒著人們這里是真正的荒野。

這里沒有城市的喧囂，只有無邊的寂靜和風的呼嘯。

溫度計顯示：零下二十五攝氏度。

科考隊的車來接他們，一輛龐大的、輪胎極高的**式越野車。

林凡跟著隊伍上車，車輪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駛向位于小鎮邊緣的研究基地。

他望著車窗外這片浩瀚、原始、壯美而又嚴酷的天地，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動著。

所有的前塵往事，似乎真的被徹底留在了那片溫帶故土。

他的北極探險，開始了。

而冥冥中，他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這片冰雪之下，在星空之上，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