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府深宅之內(nèi)，晨霧氤氳。

薄霧籠罩下的林家花園，假山玲瓏，水聲潺潺，朱雀石橋橫臥清池之上，碧水中游魚翻躍，映得紅鯉尾鰭宛若烈焰。

“小姐，該起身了。”

阿蕓輕聲喚道，揭開窗簾。

晨光透入，照在雕花木床上，錦被繡著金絲牡丹，熠熠生輝。

林昭雪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坐起。

她發(fā)絲散亂，卻依舊清麗動(dòng)人。

阿蕓伶俐，早端來溫水替她凈面，又小心替她梳理長發(fā)。

“今日要換哪套衣裳？”

阿蕓笑問。

昭雪思索片刻，隨口道：“那件月白的輕紗衣吧。

母親總嫌我愛穿素凈顏色，非要讓我紅綢翠裙，我卻覺淡雅些才順眼。”

阿蕓忍俊不禁：“小姐是林府嫡長女，豈能總穿得如此清淡？

偏偏小姐穿素衣，反更襯得膚色勝雪，叫人移不開眼。”

昭雪嗔她一眼：“你這丫頭，嘴巴越來越巧了。”

兩人說笑間，窗外傳來鳥鳴。

昭雪著妝畢，衣袂飄然，果真如月下仙子一般。

——用過早膳后，昭雪循例前往母親方氏院中請(qǐng)安。

方氏端坐在繡榻上，身著紫色云紋宮衣，神情雍容，眼神里卻隱有疲憊。

她見女兒進(jìn)來，伸手將她拉到身邊，叮囑道：“昭雪，這幾日京中局勢(shì)不穩(wěn)，你少往外走，安心在院中讀書習(xí)藝便是。”

昭雪點(diǎn)頭，柔聲道：“母親放心。”

方氏見她乖順，心中微松。

卻忽又想起一事，吩咐嬤嬤取來錦匣，取出一支碧玉釵，親手簪在女兒鬢間。

“這釵是你祖母留給我的，今日便給你了。”

昭雪受寵若驚：“母親，這太貴重了。”

方氏撫她鬢角，輕聲嘆息：“物件雖貴，卻不及你平安要緊。

你記住，不論何時(shí)何地，先護(hù)好自己。”

昭雪眼底一暖，鄭重點(diǎn)頭。

——午后，書房外廊下，昭雪獨(dú)自翻閱詩集。

她最喜樂府古曲，常常隨意吟誦。

那一日乞丐所唱的“白骨哀歌”仍縈繞在耳邊，使她讀詩之時(shí)不由心神恍惚。

“小姐。”

阿蕓送來一盤點(diǎn)心，是蜜釀桂花糕。

昭雪嘗了一口，香甜入口，輕笑：“錦衣玉食，真真如夢(mèng)。

可惜……夢(mèng)醒之后呢？”

阿蕓聽不懂，只疑惑道：“小姐說什么？”

昭雪搖頭，不再多言。

——正說話間，遠(yuǎn)遠(yuǎn)傳來府門的喧嚷聲。

“魏公子來訪——”聲音拖長，帶著幾分恭敬。

昭雪心頭一沉。

魏公子，便是權(quán)相魏仲廉之子——魏長柏。

此人紈绔驕縱，平素與林府交情不睦，怎會(huì)在節(jié)后上門？

阿蕓小聲嘀咕：“小姐，這人來者不善吧？”

昭雪微蹙眉心，目**雜。

她年紀(jì)雖小，卻早知魏氏與林家勢(shì)同水火。

父親在朝上屢次**魏仲廉，魏長柏卻偏偏不時(shí)登門“串門”，口口聲聲要與林府“交好”。

她合上書卷，低聲道：“走吧，去正廳。”

——正廳內(nèi)，魏長柏身著錦袍，腰間玉佩叮當(dāng)，正滿臉笑意與方氏寒暄。

“林夫人，久聞林府佳人貌若天仙，今日總算得見。”

他的眼光落在昭雪身上，明目張膽地打量，眼底帶著熾熱與輕佻。

昭雪行禮：“見過魏公子。”

魏長柏上前一步，目光緊鎖著她：“果真國色無雙。”

方氏神色微僵，卻仍強(qiáng)自鎮(zhèn)定：“魏公子客氣了。”

昭雪垂眸，神色淡漠。

她心底卻隱隱感到一股寒意，仿佛窗外的陽光，再明亮，也驅(qū)不散這廳堂里的陰影。

魏長柏落座后，笑容依舊，卻帶著幾分咄咄逼人。

“林夫人，林大人秉公首言，朝中人皆敬仰。”

他說著，舉杯一飲而盡，“只是世道紛亂，忠言逆耳。

林大人如此鋒芒畢露，未免……有些招人忌恨。”

言辭看似關(guān)切，實(shí)則暗含威脅。

方氏面色微冷，仍強(qiáng)撐著笑意：“犬子愚首，所言所行皆為社稷。

魏公子若有教誨，妾身定代他記下。”

魏長柏哈哈大笑，不再追問，轉(zhuǎn)而看向昭雪。

“林小姐可有讀詩？”

昭雪心頭一緊，卻抬眸答：“略有涉獵。”

魏長柏拍掌：“正好！

我昨日得一佳句，卻不知如何對(duì)仗，不若林小姐為我續(xù)之。”

昭雪沉吟片刻，心思急轉(zhuǎn)。

若她答得不佳，必被譏笑；若答得太好，又恐落入他設(shè)下的圈套。

她只淡淡一笑：“昭雪才疏，不敢亂續(xù)。”

一句推辭，卻進(jìn)退得宜，不失禮貌。

魏長柏眼底閃過一抹訝色，旋即挑唇：“林小姐果然與眾不同。”

說罷，他掏出一只小巧的玉盒，放在桌上，笑道：“這是**夜明珠雕成的釵，特意獻(xiàn)給林小姐，以結(jié)善緣。”

廳中氣氛一滯。

方氏目光一沉，婉言拒絕：“公子厚愛，昭雪年幼，不便受此貴重之禮。”

魏長柏臉上笑意未減，語氣卻加重：“不過是一點(diǎn)心意，何必推辭？”

昭雪心頭一涼，仍保持鎮(zhèn)定，輕聲答：“昭雪年少，不懂世事。

若收了這釵，豈不是玷污了它的珍貴？”

一句話既不失體面，又巧妙地將禮物推回。

廳中人暗暗松了一口氣。

魏長柏瞇起眼，似笑非笑地盯著她，半晌才轉(zhuǎn)頭，負(fù)手而立：“林小姐果然機(jī)敏。

今日打擾己久，改日再來拜訪。”

說罷，拂袖而去。

——魏長柏走后，方氏臉色徹底沉下。

“這人來者不善。

昭雪，你以后若見他，能避則避。”

昭雪點(diǎn)頭，心頭卻有股說不出的郁結(jié)。

魏長柏的眼神，像一條蛇，冰冷而陰鷙。

——當(dāng)夜，林府依舊張燈結(jié)彩，歌舞不絕。

賓客推杯換盞，笑語喧騰。

錦衣玉食，滿堂繁華。

昭雪立在廊下，遠(yuǎn)遠(yuǎn)望著這一切。

眼前是光彩流轉(zhuǎn)，耳邊是笙歌陣陣，可她心底卻像被什么重物壓著，難以呼吸。

“小姐在想什么？”

阿蕓端來一碟糖桂花，笑嘻嘻問。

昭雪輕輕搖頭：“我只在想，若這繁華終有一日散去，我們還能剩下什么？”

阿蕓怔了怔，隨即不以為意：“小姐多慮了。

林府根基深厚，何愁風(fēng)雨？”

昭雪沒再說話。

她只是抬頭望天。

夜空中，焰火再次綻放，短暫的輝煌將整片長空照得如晝。

可那絢爛之光轉(zhuǎn)瞬即逝，火星落下，歸于黑暗。

她心口一緊，忽而想起昨日那乞丐的曲調(diào)——“白骨作京觀，血淚成河川。”

那低沉的歌聲，像是從地底滲出的陰影，久久盤桓不去。

——此時(shí)，書房中。

林士弘正提筆落字，將一卷奏折鄭重封好。

燭火映在他臉上，照出堅(jiān)毅與孤絕。

他低聲自語：“魏仲廉，你的惡行，終究要有人揭穿。”

燭火撲簌一閃，似在回應(yīng)。

一陣風(fēng)吹過，吹得窗欞吱呀作響。

他起身合卷，推開窗，遠(yuǎn)望京城的燈火。

這座帝都，繁華如海，卻暗流洶涌。

——廊下，昭雪抱著兔子燈，怔怔出神。

她不知為何，忽然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兔子燈的燭火搖曳，在風(fēng)中顫抖，最后“噗”的一聲，熄滅了。

黑暗驟然籠罩，她心口一緊，仿佛預(yù)見了一場(chǎng)難以言喻的噩夢(mè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