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后，阿霓從自家小院的竹筐里翻出一張舊床單。

這床單邊角磨得發毛，原本是奶奶冬天蓋灶臺用的，后來被她拿去當過節扮仙姑的披風。

她抖了抖灰塵，又摸出個手電筒和一根晾衣服的竹竿。

她把這幾樣東西塞進腰間的布包里，布包叮當響了一聲。

天剛擦黑，祠堂外沒人。

白天時她就注意到，供桌上的果子少了一半，地上還有幾顆滾到臺階下，被踩爛了。

她蹲下去看，發現果皮上有細小的牙印，不是老鼠咬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野貓偷吃供果的事，鎮上老人最忌諱。

說是不吉利，會惹祖宗不高興。

可誰也不愿夜里跑來守著，更沒人敢抓貓。

阿霓抬頭看了看祠堂門頂的瓦松，風吹過來，葉子輕輕晃。

她把竹竿綁上手電，再用床單裹住自己肩膀和頭，只露出半張臉。

她按下開關，光柱斜著打上去，在臉上投出晃動的光斑。

她慢慢舉起竹竿，讓光在空中飄。

然后她含了根空心草莖，輕輕吹。

“嗚——”聲音低，像風鉆進墻縫。

祠堂角落的柴堆動了一下。

一只黑貓竄出來，停在供桌邊上，耳朵豎著，盯著這邊看。

阿霓沒動。

她又吹了一下，這次聲音拉長了些。

貓的尾巴炸了起來。

她開始挪步，腳尖踮著走，竹竿舉高，光斑掃過門環、石獅、屋檐。

她一邊走一邊哼：“山魈來啦，吃果子咯～尾巴拖地，眼睛冒火！”

黑貓猛地轉身，跳上供桌，又躥到墻頭。

阿霓追過去，在祠堂門口轉了個圈，床單甩開，像一團飄忽的影子。

她把手電往下壓，光掃過地面，又突然照向樹冠。

貓受驚，往前一撲，爪子扒住槐樹枝，往上爬了幾尺。

它卡在分叉處，不敢動。

阿霓停下，把草莖吐出來，喘了口氣。

就在這時，旁邊巷子里傳來窗戶推開的聲音。

“媽，外面有鬼！”

一個小男孩趴在窗臺上大叫。

“別瞎說。”

他娘走出來，披著外套，“哪來的鬼，是阿霓吧？”

話音未落，又有兩扇門打開。

一個七八歲的女孩拉著弟弟站在門口，指著樹上：“貓飛了！

真的飛了！”

幾個孩子陸續跑出來，圍在祠堂外。

“阿霓姐姐！”

有個小女孩拍手，“你又做法啦？”

阿霓沒回答，反而把竹竿抬高，讓光柱順著樹干往上爬，最后定在貓身上。

“看見沒？”

她說，“這是偷供果的祭獸，今晚不趕走，明天香爐都要倒。”

孩子們仰著頭，眼睛亮亮的。

“它剛才還會噴火！”

男孩喊。

“我沒看見火。”

他娘皺眉，“你們別跟著瞎起哄。”

“真的！”

女孩跳起來，“阿霓姐姐用光繩把它纏住了，你看它動不了！”

貓在樹上抖得厲害，忽然一蹬腿，從另一邊跳下去，鉆進林子跑了。

地上的果子還散著，有些是從貓身上掉下來的。

“果子保住了。”

阿霓收起竹竿，關掉手電，把床單疊好塞進布包。

大人們搖搖頭，一個中年婦女拉著孩子往回走：“都回屋睡覺，明天還要上學。”

“我不走！”

小男孩掙脫，“我要學驅妖咒語！”

“就是‘山魈來啦’那段嗎？”

另一個孩子問。

阿霓笑了笑：“想學？

先幫我撿果子。”

孩子們立刻蹲下去，把完好的蘋果、橘子一個個撿起來，放進供桌上的籃子里。

有個小女孩多拿了一個橘子，被哥哥看見了。

“你干嘛？”

“我想帶回去給我奶奶吃。”

她小聲說。

阿霓看了她一眼：“拿去吧，祖宗不會怪的。”

小女孩笑了，把橘子揣進兜里。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兩個男孩還在爭論貓是不是真的會飛。

阿霓站在祠堂臺階上，整理布包的帶子。

她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亮，照在屋脊上，泛著青灰的光。

她轉身準備走。

“阿霓姐姐！”

身后有人叫。

是那個最早趴窗的小男孩，氣喘吁吁跑過來。

“你說的‘山魈’，真的存在嗎？”

阿霓看著他。

“你說呢？”

她反問。

男孩愣住。

她沒等他回答，邁步下了臺階。

主街方向有燈籠亮著，是夜市攤開始擺攤了。

她朝著那邊走，腳步輕快。

路上遇到一對年輕夫妻牽著小孩，游客模樣的人問：“小姑娘，你知道哪里能看民俗表演嗎？”

阿霓停下：“明晚八點，老槐樹下，**通靈秀，免費。”

“真的假的？”

“不信你看明天。”

她拍拍布包，“我這兒什么戲法都有。”

夫妻笑出聲，孩子卻認真點頭：“媽媽，她剛才嚇跑了一只會飛的貓。”

阿霓繼續往前走。

她路過一家雜貨店，門口掛著的銅鈴被風吹得叮當響。

她伸手碰了一下，鈴聲變了調。

她頓了頓，收回手。

布包里的東西又響了一下，像是什么東西輕輕撞到了另一樣。

她沒打開看。

她走到主街入口，停下。

老槐樹就在前方十米遠，樹干粗壯，枝葉伸展。

她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

明天她要把墊子鋪在樹根旁，擺個小攤，掛塊木牌，寫上“測運斷吉兇，童叟無欺”。

她摸了摸眼角。

月光照下來，朱砂痣顏色比平時深了一點。

她張嘴，輕輕哼起那首調子：“月婆婆，扯線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