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踩著濕滑的石階往下走，左腳鞋面裂開的地方被露水浸透。

他沒有低頭看，腳步也沒停。

山道兩側的樹影斜著壓下來，風從谷底往上吹，帶著一股潮氣。

他走到半山腰那間土屋前時，天光己經亮了一些。

屋頂的茅草有幾處塌了，墻角堆著去年落下的枯葉。

門是歪的，關不嚴，他伸手推了一下，木栓掉了下來。

屋里只有一張桌子，一條長凳，一張硬板床。

桌上積了灰，床板上鋪著發黃的草席。

他進門后第一件事就是低頭把鞋脫了。

襪子也破了，腳趾露在外面。

他把鞋放在門后，靠著墻。

然后他看見門縫里夾著一封信。

信封是青色的，邊角有些磨損，像是被人拿在手里久了。

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字跡很熟。

他認得這是家里管事常用的紙。

他拆開信。

里面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說蘇家的女兒三天后會到青云宗。

第二行是族老的話：莫失禮數。

信紙在他手里停了幾秒，然后被放到桌上。

風吹進來，紙頁動了一下，沒翻過去。

他坐在長凳上，閉上眼。

丹田的位置有點發熱。

那里原本空蕩，現在卻像有東西在轉。

九個黑點圍成一圈，中間有一點微光。

這光比昨天強了一點。

他知道，再有一次筑基失敗，那層殼就會破。

外面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從屋外路過，聲音不大，但足夠聽清。

“聽說了嗎？

蘇瑤要來了。”

“當然聽說了。

這種事還能瞞得住？”

“她真肯來一趟？

林墨都這樣了，婚約早該解了。”

“來也是走個過場。

當面退了，體面些。”

“我看她是想親眼看看林墨有多廢物。

不然派個仆人送封信就行了。”

“哈哈，說不定還得謝謝她，幫咱們清理門戶。”

腳步聲遠了。

林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不是煩躁，是在算時間。

三日后。

他睜開眼，看向屋頂。

一處漏水的地方正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的瓦盆里。

盆是裂的，水滿了就從縫里漏出去。

他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時他在林家祠堂前練劍，蘇瑤站在廊下看著。

她遞給他一塊玉佩，說是娘親留下的，讓他收好。

他接過，放進懷里。

后來他把它放進儲物袋，一首帶著。

現在袋子被楚風拿走了。

他沒想過要回來。

五顆聚氣丹對他沒用。

那塊玉佩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當年那個笑著遞玉佩的人，如今要親自來撕掉這份約定。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

草席下壓著一本舊書，是《基礎吐納訣》的抄本。

他抽出書，翻開第一頁。

紙己經泛黃，字跡模糊。

這是他第八年自己抄的，每天寫一遍，練心神。

他把書放回原處。

坐下，繼續閉眼。

神識沉入體內。

丹田中的九個黑點又動了一下。

中間那點光更明顯了。

他能感覺到，距離下一次破碎不遠了。

外面又有聲音。

這次是三個人。

“你們說，她會不會在演武場退婚？”

“肯定啊。

那么多人看著，才叫徹底斷干凈。”

“林墨敢不敢攔？”

“他敢什么？

連筑基都做不到，蘇家小姐現在可是筑基三層，背后還有長老照應。

他一個外門弟子，連內門都進不去。”

“我聽說蘇家早就想退了，只是怕擔名聲。

現在他自己十年考核將至，正好順水推舟。”

“活該。

占著資源不做事，這種人就該滾。”

說話的人沒走近，聲音隔著一段距離。

但他們不怕被聽見。

他們知道林墨不會出來，也不敢出來。

林墨坐在屋里，手指又敲了兩下桌面。

三日后。

他心里清楚，這一天遲早會來。

他不是林家天才的時候，就沒人會在意他曾是誰。

他現在是個廢柴，那就只能接受廢柴的結局。

但他不在乎。

婚約也好，尊嚴也罷，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神格能否完整。

只要九淵神藏全開，別說一個蘇瑤，整個青云宗在他眼里都不過是一粒塵。

可現在不能動。

他還差一次筑基失敗。

他必須再炸一次丹田。

外面的議論還在繼續。

“你說她來了以后，林墨要不要去接？”

“接什么接？

人家是來退婚的，又不是來認夫君的。”

“要是我是他，首接躲起來不見。”

“他敢躲？

族老都發話了，‘莫失禮數’。

他要是不來，就是給林家丟臉。”

“哈哈，真是笑話。

現在還要講禮數？”

“你不覺得挺有意思嗎？

當年他是林家最年輕的筑基者，蘇家搶著結親。

現在呢？

人人都等著看這一出。”

“我就盼著那天早點來。

演武場肯定擠滿人。”

林墨睜開眼。

他看向門口。

陽光照進來一半，另一半還在陰影里。

地上有一道明顯的分界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翻過天，壓過地，捏碎過星辰。

現在它放在膝蓋上，安靜不動。

但他知道，很快就不一樣了。

三日后。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

拿起那封信。

紙還是干的，沒有沾到水。

他把它折好，放在桌上最干凈的一角。

然后他重新坐下。

閉眼。

調息。

等待。

丹田里的熱感越來越清晰。

那層殼正在變薄。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里面的震動。

他不再去想蘇瑤什么時候來。

也不再去聽外面說了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等他第十一次站上筑基臺，陣盤會再次炸裂。

而這一次，不會再有人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