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程家戲院還浸在靛藍色的晨霧里。

她第三次看懷表時，戲院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小姐果然準時。”

程硯亭的聲音比晨霧還清冷。

他一身素白練功服，腰間束著靛藍汗巾，沒了臺上的脂粉氣，眉目更顯深邃。

林見微注意到他手里端著個黃銅水煙袋，煙絲燃著的紅點在霧里明明滅滅。

“程班主晨功也抽這個？”

她忍不住問。

“潤嗓。”

程硯亭吐出一口煙，白霧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

“進來吧，別踩門檻。”

練功房比想象中簡陋。

西面墻上掛滿泛黃的行頭圖樣，木地板中央磨出個光滑的圓坑。

程硯亭掐滅煙，從架上取下兩把木劍。

“《春閨夢》里有一段劍舞，看你能學幾分。”

他將其中一把拋給林見微。

林見微手忙腳亂接住劍，腕骨被震得發麻。

程硯亭己經起勢，木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劃破空氣時發出“嗖”的輕響。

晨光透過窗欞，在他脖頸上投下細密的格影。

“手腕要松，肘部下沉。”

程硯亭突然出現在她身后。

他的手掌隔著衣袖托住她手肘，體溫透過衣服灼得她皮膚發燙。

林見微呼吸一滯，劍尖“當啷”戳在地上。

程硯亭退開半步：“留洋小姐吃不了苦？”

“誰說的！”

林見微咬牙重新舉劍，沒看見他唇角極快地揚了一下。

晨功持續到日上三竿。

當程硯亭終于喊停時，林見微的襯衫后背己經濕透。

她癱坐在條凳上，看程硯亭面不改色地收了最后一式。

汗水順著他喉結滑進衣領，練功服貼在背上，隱約透出肩胛骨的輪廓。

“明天還來么？”

程硯亭用汗巾擦著脖頸。

“來！”

林見微脫口而出，隨即捂住酸痛的胳膊。

程硯亭從案幾上拿起她的速寫本——不知何時被他收走的。

本子攤開在晨功那頁，除了劍法分解圖，空白處全是他舞劍時的側影速寫。

“畫比劍好。”

他合上本子，指甲在封皮上留下一道淺痕。

“申時開戲，別遲到。”

林見微在戲院門口撞見了陸世琛。

青年才俊倚著奧斯汀轎車，手里捧著個描金食盒。

“聽說林小姐開始學戲了？”

陸世琛遞來食盒。

“聚仙樓的冰糖肘子，補補力氣。”

食盒蓋子掀開，濃郁的醬香撲面而來。

林見微正要道謝，身后傳來一聲輕咳。

程硯亭不知何時站在了臺階上，己經換回日常的靛青長衫，領口嚴絲合縫地扣到喉結。

“班主......”林見微下意識把食盒藏到身后。

程硯亭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一瞬：“**規矩，葷腥不入。”

說完轉身進了戲院。

陸世琛挑眉：“這位程老板好大的架子。”

林見微卻盯著程硯亭離去的背影發呆。

那靛青衣角轉過影壁時，她分明看見他右手在身側攥緊又松開。

“肘子我帶回去吃。”

她匆匆告別陸世琛，小跑著追進戲院。

**比昨日更熱鬧。

程硯亭正在給演丫鬟的小徒弟勾臉，筆尖蘸了胭脂，在小姑娘眉心點出個花鈿。

林見微躡手躡腳湊近，聞到他袖口淡淡的沉水香。

“班主，我能學這個嗎？”

程硯亭手腕懸停：“先去換練功服。”

等林見微換好月白衫褲回來，程硯亭面前己經擺開一排顏料。

他示意她坐下，自己卻站著不動。

“學畫臉先學執筆。”

程硯亭忽然俯身，右手繞過她肩膀，將一支狼毫塞進她指間。

他的胸膛幾乎貼著她后背，聲音擦著她耳廓落下。

“拇指抵在這兒，食指......”林見微耳尖發燙，筆尖抖得像個篩子。

程硯亭嘆了口氣，首接握住她手腕帶筆：“張飛畫眉要這樣運筆。”

他的掌心有層薄繭，磨得她腕間**。

“班主！”

梳頭師傅在門外喊。

“大帥府來人了！”

程硯亭松開手，林見微腕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他轉身前忽然用筆桿輕敲她額頭：“自己練，別偷懶。”

林見微對著鏡子涂涂抹抹，不知不覺畫了滿紙的程硯亭教她執筆時的側臉。

正出神，鏡子里突然多出個人影——程硯亭不知何時回來了，正站在她身后看那些畫。

“我......想學戲？”

程硯亭打斷她的慌亂。

林見微重重點頭。

程硯亭從案幾抽屜取出一本藍皮冊子，封面上寫著《梨園規訓》。

“背熟。

明天起，你是程家班的記名弟子。”

林見微迫不及待地翻開，第一頁就寫著“十不準”：不準遲到早退、不準荒腔走板、不準...她的目光停在第七條上——“不準對師父有不敬之念”。

“能做到？”

程硯亭正在泡茶，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

“能！

師父。”

林見微答得太急，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程硯亭遞來茶杯：“摔了要賠。”

林見微雙手捧住，生怕再出紕漏。

茶水燙舌，卻有一股回甘。

她抬頭正要道謝，卻見程硯亭正盯著她捧杯的手——準確地說，是盯著她小指上沾的一點胭脂。

“規矩第一條。”

他突然伸手，拇指擦過她小指。

“練功時不準盯著師父發呆。”

那抹胭脂被他揩去，卻在林見微心里燃起一簇火。

她低頭喝茶，借著蒸騰的熱氣掩飾發燙的臉頰。

傍晚散戲后，林見微最后一個離開練功房。

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鋪開一片霜白。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程硯亭常站的位置，學著他晨功時的樣子比劃劍招。

“肘高了。”

林見微嚇得差點崴腳。

程硯亭倚在門框上，月光將他半邊身子鍍成銀色。

他走過來，輕輕壓下她手肘：“《春閨夢》的劍不是這樣使的。”

他的手掌順著她小臂滑到腕部，帶著她完成一個漂亮的劍花。

林見微聞到他衣領上的沉水香混著極淡的汗味，心跳快得幾乎蓋過窗外的蛩音。

“為什么收我？”

她突然問。

程硯亭松開手，從地上撿起她的速寫本。

本子攤開在最新一頁，上面全是今日偷畫的他——勾臉時微蹙的眉，訓徒時繃緊的下頜，還有教她執筆時垂落的睫毛。

“程家班缺個畫師。”

他將本子還給她，轉身時月白衫角掃過她手背。

“明早卯時，別帶油膩的早點。”

林見微抱著速寫本傻笑。

走到戲院門口時，她突然回頭——二樓廂房的燈亮著，窗紙上映出程硯亭修長的剪影。

他似乎在低頭看什么，側臉線條在暖黃燈光里柔和了許多。

夜風拂過院里的海棠樹，落下一陣紅雨。

林見微悄悄摸出鉛筆，在《梨園規訓》第七條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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