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葉碎裂的聲音尚未消散，林子里只剩下一縷薄薄的晨霧和三個人的呼吸。

裴西燭用手指撥開劉海，看著身旁難得安靜的鐘執舟，后者半蹲在地上，正摸索著那張被踩皺的“北境懸賞令”。

商峻嶺則大喇喇地挽起袖子，朝他們揮手，像在召喚**一般：“都散開點，別擠我——這林子小得，連兔子都憋出氣味來了?！?br>
裴西燭笑了笑，裝作很隨意地踢了一顆石子，又扯開嗓子：“峻嶺將軍今日貴氣，連樹都替你低頭，怕你撞到腦殼?！?br>
商峻嶺挑眉，揚眉吐氣：“我這腦殼可硬著呢，哪像你，風一吹就腦袋空?！?br>
鐘執舟抬頭，很認真地補刀：“西燭的腦袋確實空，空得里面能跑馬。”

裴西燭翻了個白眼，笑聲里還帶著點愣：“跑得是你家的小算盤，不是馬！”

林子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雜亂，遠遠地有狗吠聲和些許鋼鐵碰撞。

三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但腳下都不約而同地退入更深的樹影。

片刻之間，只剩下林葉間窸窣和商峻嶺微微挑起的嘴角。

裴西燭摸著胸口低語：“狗是王都的好工具，抓不到本公子，也能嚇走那么一**鳥?！?br>
鐘執舟眼皮一跳，道：“按這動靜，追的人有八九個，還都是重腳步，怕是王都來的兵，奔著咱們來的。

正面碰，可不是好主意?！?br>
商峻嶺輕嗤一聲，右手己經搭上了外袍下藏的鋒刃：“兵法說，兵貴神速。

我看這群兵急得像要上茅房，咱們不如送他們一程？”

裴西燭急忙拉住她的袖子：“得了吧，大將軍，咱們仨現在可像三根新鮮大蔥，放湯都不夠味，別硬碰老麻辣。”

鐘執舟悄悄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低：“我有個主意。

你們看見前面七尺開外那個破獾洞了嗎？

邊上枯藤能掐住人，草藥味濃，即便有狗，嗅不真。

先貓腰鉆過去，等兵丁沖到林子里繞一圈，咱們就能反著逃出去?！?br>
商峻嶺眼睛一亮，極為痛快地揚聲：“行，這主意比裴西燭的點子靠譜一百倍！

走！”

裴西燭故作老派地伸手：“小心別把我的衣裙弄臟了，貴族可是講體面的。”

鐘執舟嘴角一抽：“你那衣衫破得都能撿南棗餅了，還談體面？”

三人貓著腰，鉆入獾洞旁的雜草叢。

林間的氣息格外清苦，混合著腐爛的枯葉和早晨潮濕的土香。

裴西燭用袖子拂掉耳畔的蛛網，鐘執舟則冷靜地調配著進入和離開的節奏，商峻嶺首接把一條泥蛇抓起，嚇得裴西燭后退一步。

“峻嶺，你這是要隨身備菜？”

裴西燭邊喘氣邊開玩笑。

“真要隨身備個你，嘴碎還能當驅蟲之用?！?br>
商峻嶺樂呵呵地捏著泥蛇頭，往地上一丟。

鐘執舟故作一本正經地低聲：“如果咱仨能活著出這林子，先去找家酒坊慶祝。

西燭請客，我做賬，峻嶺收拾殘局。”

裴西燭點頭，西兩分文地豪爽：“那得喝王都最烈的梅子酒，讓我把家國憂愁一口吞了。”

“你那點憂愁，怕要十壇才夠?！?br>
商峻嶺眨眼。

剛說完，身后忽然傳來一陣叫喊：“快搜！

能不能翻翻前面那個洞！”

兵丁腳步雜亂地接近，三人屏息。

裴西燭忽然輕聲：“別動，讓鐘謀士親自操刀?！?br>
鐘執舟望向洞口，手指掐著隨身攜帶的小瓶，滴了兩滴藥汁在附近的草根，濃烈的苦艾味立刻蓋過了其余氣息。

兵丁搜到近前，聞到草藥，紛紛掩鼻：“什么臭東西，嗆死人！

西處看看，別耽誤老爺的銀子！”

他們愈發急躁，卻始終未敢冒險鉆進這草叢。

裴西燭憋笑，差點憋出內傷：“這瓶藥你擱在王都，怕能當謀士專用的***?！?br>
鐘執舟輕輕點頭，聲音少有的帶點得意：“此物名曰‘人不入草’，專破王都捕狗隊。”

商峻嶺在一旁咬著下唇，盡量不笑出聲。

數量不多的兵丁終于離去，林中僅剩下三人低低的喘息與彼此玩笑的余韻。

暮色漸起，他們蹲在草叢里，面面相覷。

裴西燭忽然眼神微正：“峻嶺，鐘執舟，若不是你們這一路，我恐怕早己溺死在王都那些流言里頭。

人說亂世難為，能有幾個能在荒林里并肩的朋友？”

商峻嶺刨了刨地面，把土拍在鞋頭上：“貴族公子說的這一套，真是比江湖草莽還能講。

亂世嘛，就是吃了上頓沒下頓，但有點意思都藏在一口笑里。

裴西燭，你以后也甭想著蹲鴿子籠里當文弱書生了，出來混，能坐一起喝酒，很難得?！?br>
鐘執舟微微一笑，神色里有一絲難得的放松：“王都里雖多算計，江湖也不全是殺伐。

咱們三個，或許能闖得出這片天，也能闖個大笑場?！?br>
林葉沙沙作響，仿佛也在為他們掌聲助威。

裴西燭話鋒一轉：“三人行，必有我等其樂。

既然王都容不下我們，那就讓王都都學學咱們的‘嬉戲錄’。

江湖路遠，路上不怕沒板凳。”

商峻嶺大笑，把手一揮：“那今日起，咱們就算萬里江湖，共進退了！

誰要掉隊，其他兩個可要記賬。”

鐘執舟淡淡地補一句：“記賬歸我，帳本歸裴西燭，收債歸商峻嶺?！?br>
裴西燭馬上接口：“收債的法子可別是用泥蛇嚇我?！?br>
草叢深處忽然飛起一只兔子，驚得三人同時回頭。

一陣風過，林間幽幽，月光灑落在三人肩頭——他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如同亂世里最不合時宜的誓言。

前路依舊晦暗，危機遠未散去。

可是此刻，三個人的笑聲仿佛融化了林子的冷氣，一條新的、屬于他們的路，悄然在亂世中延伸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