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金磚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我提著繡著纏枝蓮紋的宮裙，輕步走進長**正殿時，皇后正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翻看著《女誡》。

銅鶴香爐里的龍涎香裊裊升起，將她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清冷氣息襯得愈發分明。

"臣妾給皇后請安。

"我屈膝行禮時，眼角余光瞥見她擱在書頁上的指甲染著殷紅蔻丹，修剪得圓潤整齊。

皇后抬眸的剎那，那雙眼尾微垂的鳳眼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起來吧。

聽說三日后又有新人要入宮了？

"她放下書卷，金護甲劃過書頁發出輕微的聲響。

妹妹入宮也有三年了，這宮里的規矩，怕是比本宮還要清楚些。

"我垂手立在一旁，聽著她話里藏針的語氣，指尖在袖中緩緩蜷起。

上一世的此刻，我正因她這句暗諷面紅耳赤，卻忘了她最擅長的便是以端莊之姿行刻薄之事。

皇后娘娘教訓的是。

"我唇邊噙著溫順的笑意，看著她端起青瓷茶盞抿了口，果然聽見她慢悠悠地接道："只是妹妹這肚子，倒是半點不爭氣。

你說這宮里的女人，若是沒個孩子傍身，縱是得了圣寵又能如何？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侍立的宮女們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望著窗臺上那盆半枯的蘭草，想起上一世自己是如何失態地反駁，又是如何被她抓住把柄在皇上面前哭訴。

而此刻，心頭翻涌的不再是委屈，竟是幾分荒謬的平靜。

"娘娘說的是。

"我微微垂眸，將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后，"臣妾愚鈍，未能為皇家開枝散葉，實在愧對皇上厚愛。

皇后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順從，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瞧你這孩子，本宮不過隨口一說。

"她抬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冰涼的觸感讓我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其實本宮這兒有個伶俐的丫頭，叫福子，手腳勤快又懂事。

你既身子不爽利，不如就讓她去你宮里伺候？

"果然來了。

我望著從屏風后怯生生走出來的小宮女，一身青色素裙，梳著雙丫髻，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她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眼睛像受驚的小鹿般眨著，手里緊緊攥著一方素帕。

這就是福子。

上一世被皇后當作眼線安插在我身邊，最后卻不明不白地溺死在井里的福子。

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我深吸一口氣，殿內的龍涎香忽然變得刺鼻起來。

抬眼時，我己換上滿臉的感激："臣妾謝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見我如此識趣，眼中的冷意稍減，指了指福子："還不快給你主子磕頭。

"福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奴婢福子，給小主請安。

"我看著她發間那支磨得發亮的銀簪，想起上一世她是如何在深夜偷偷給皇后傳遞消息，又是如何在我失寵后被當作棄子。

那些被背叛的痛楚與憤怒如潮水般涌上，卻在觸及她那雙懵懂眼睛時，奇異地平息下去。

"起來吧。

"我聲音放得輕柔，親自伸手將她扶起。

指尖觸到她衣袖下單薄的臂膀，竟微微有些顫抖。

皇后滿意地笑了，那笑容如同冬日寒梅，看著嬌艷卻帶著刺骨的冷："往后跟著你主子，可要盡心伺候。

若是敢有半點差池，仔細你的皮。

""是。

"福子怯生生應著，垂著頭不敢看我。

我拉著她的手轉身告退時，聽見皇后在身后說道："妹妹可要好好**這孩子，別辜負了本宮的心意。

"走到殿外，晨光正好照在福子蒼白的小臉上。

她緊張地絞著衣袖，仿佛我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我望著遠處宮墻上盤旋的灰鴿，忽然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往后，你就跟著我吧。

"風吹起我的宮裙下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在這宮里，咱們都得好好活著。

"福子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愕。

而我只是朝著她彎了彎唇角，將所有翻涌的情緒都壓進心底最深的地方。

這一世，我不僅要活著，還要帶著該活下去的人，一起走出這困住我們的紅墻宮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