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自己真就沒著急。,車輪碾過石子咯噔咯噔響。劉老三在前頭趕車,時不時回頭瞅一眼自家少爺,欲言又止了好幾回。他是真琢磨不透——程家來退婚,換了別家少爺早就跳起來往回趕了,這位倒好,靠在車板上閉目養神,嘴角還掛著絲笑,跟出門踏青似的。“少爺,您就不怕程家那邊——怕什么。”王一眼睛都沒睜,“程家退婚,又不是我退婚。丟人的是他們,不是我。”,覺得少爺說得好像有道理,又覺得哪里不太對。但他是粗人,嘴笨,說不上來,只好悶頭趕車。,腦子里其實沒閑著。他在捋程家的事。,程婉兒退婚是在初八。那天王家門口圍滿了看熱鬧的街坊,程家二叔程文遠站在臺階上,扯著公鴨嗓子念退婚書,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他在門里跪著聽完了——對,跪著。不是程家讓他跪的,是他自己想用這種方式求程婉兒回心轉意。。,穿著一身水紅色的新裙子,低著頭,從頭到尾沒看他一眼。他當時還以為她是被家里逼的,是不得已的。后來才知道,那條水紅色的裙子是李懷德送的料子,程婉兒專門做了新衣裳來退婚。他跪在地上磕頭的時候,程婉兒袖子里還揣著李懷德寫給她的信。,王一睜開眼,眼底沒什么情緒。。誰都不跪。,巷子口果然圍了一圈人。都是街坊鄰居,伸著脖子往里張望,看見王一的馬車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幸災樂禍的,有看熱鬧的,也有幾個面露同情的。,拍了拍衣擺上的土,不緊不慢地往門口走。。領頭的是程文遠,穿著一身綢緞長衫,干瘦干瘦的,嘴唇薄得像兩片刀片。他旁邊站著春蘭,那個上回來探口風的丫鬟,正低著頭絞手指。再往后是四個程家的家丁,每人手里都拎著東西——幾匹布,兩盒點心,還有一個漆木**。,臉色鐵青,看見王一回來,趕緊迎上來壓低聲音說:“少爺,程家說要退婚。還帶了東西來,說是‘補償’。”
“補償。”王一咂摸了一下這兩個字,笑了,“有意思。”
他邁過門檻,走進院子。程文遠看見他,臉上立刻堆起笑來,但那笑假得很,眼角紋絲不動,皮笑肉不笑的典范。
“賢侄回來了!身子可好些了?二叔聽說你前陣子大病一場,一直想來看看,只是鋪子里事忙,今日才抽出身來——”程文遠說著就要上前拉王一的手,被王一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程二叔。”王一拱了拱手,禮數周全,但態度冷淡,“有什么事,直說吧。”
程文遠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氣,擺出一副為難的表情:“賢侄啊,二叔今天來,實在是……唉,實在是沒辦法。你也知道,你爹出了事,這案子鬧得滿城風雨,知府衙門都盯著呢。我們程家是正經商戶,跟衙門有生意往來,要是跟你們王家還掛著親,這買賣就黃了。你程爺爺的意思是,這門親事……先擱一擱。”
擱一擱。
話說得好聽,擱一擱就是退婚。這是程家人一貫的做派,把最難聽的事用最好聽的話說出來,讓你連發作都沒法發作。
上一世王一聽到這番話,當場就急了,抓過程文遠的袖子求他再緩一緩,說自己一定會想辦法救父親出來。程文遠那時候的表情他至今記得——嘴角往下撇著,眼神里全是厭煩,像看一條賴在門口不走的野狗。
但這輩子不一樣了。
王一聽完,臉上沒什么變化,甚至笑著點了點頭:“程爺爺考慮得周到。既然程家覺得這親事不合適,那就退了吧。”
程文遠愣住了。
他準備好了一肚子話——怎么堵王一的嘴,怎么應對他的哀求,怎么當著街坊的面把程家摘干凈——結果王一直接答應了,連個磕巴都沒打。這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蓄了半天勁全泄了。
“賢侄果然深明大義。”程文遠反應很快,臉上的笑容重新堆起來,轉身從家丁手里接過那個漆木**,雙手捧到王一面前,“這是一點心意,二百兩銀票,還有幾匹布和點心,權當是程家的一點補償。往后兩家還是朋友,有什么難處盡管開口——”
“東西拿回去。”王一沒接。
程文遠的手僵在半空。
“親事可以退,但該還的東西得還清楚。”王一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婚書,我**玉佩,還有當年兩家定親時我爹送過去的那幅前朝字畫——那是我***陪嫁,不姓程。”
程文遠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王一會提這些東西。婚書好說,玉佩也好說,但那幅字畫——那可是值錢貨,程家早就惦記上了,本想著趁王家敗落混水摸魚吞了,現在王一當眾挑明,他要是再不還,臉就丟大了。
“字畫的事……我還要回去問問你程爺爺——”
“那就回去問。”王一打斷他,語氣客氣但毫不退讓,“什么時候東西齊了,什么時候這親算退干凈了。程二叔,我不是不講理的人,但該我王家的東西,一件不能少。”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站在門口的街坊們開始交頭接耳,看向程文遠的目光帶上了幾分微妙。程文遠臉上的假笑終于掛不住了,嘴角慢慢拉下來,露出本來面目。
兩人對視了片刻,程文遠先移開了目光。
“好。東西明日送回來。”他把漆木**往春蘭手里一塞,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賢侄,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你爹的案子還在審,得罪太多人,對你們王家沒好處。”
王一沒接話,就那么站著看他走。
程文遠帶著人出了巷子,圍觀的街坊也漸漸散了。忠伯趕緊關上門,轉過身來,臉上又是解氣又是擔憂。
“少爺,您剛才可真威風!程文遠那張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忠伯**手,然后聲音又低下去,“可您這么一鬧,程家會不會在衙門那邊使絆子?老爺的案子——”
“忠伯。”王一拍拍老管家的肩膀,“你以為我不退婚,他們就不會使絆子了?程婉兒跟李懷德早就勾搭上了,程家巴不得我爹早點定罪,他們好光明正大地悔婚。”
忠伯瞪大了眼:“少爺,您是說——”
“程婉兒跟李懷德的事,我以后再跟你說。”王一轉身往后院走,“現在我有別的事要忙。”
“什么事?少爺您這幾天老是神神秘秘的——”
“種地。”
忠伯站在原地,又一次張大了嘴。
小柴房的門吱呀一聲推開,王一進門就把門閂從里頭別上了。他在草堆上坐下,沒有立刻進田園空間,而是先定了定神,把腦子里那些翻涌的恨意一點點壓下去。
恨李懷德,恨程婉兒,恨程文遠,恨所有趁火打劫的王家族親。這些賬他都記著,一筆一筆都記在心上,但不是現在算的時候。他現在的根基太淺了,手里只有三畝地,兩倉庫的麥子和棉花,還有一個時不時坑他的系統。
想到系統,王一的眉頭就跳了一下。這支線任務——給全城孤寡老人供菜——還懸在頭上。一個月,四十七個老人,天天送。他這幾天光忙退婚和田里的事,菜倒是種了不少,但送菜的事一直沒正式啟動,只是零星去了幾趟。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進了田園空間。
三畝地。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了一下。自動灌溉系統已經裝上了——幾根不知什么材質做的細管子從小溪那邊延伸過來,沿著田壟鋪設,每塊地的上方都有幾個噴水的小孔,細密的水霧均勻地灑在作物上。沒有轟轟作響的水車,也沒有人力踩踏的踏板,就那么無聲無息地工作著,像一個沉默的老農。
“早該有這個。”王一蹲下來查看灌溉管線的走向,發現管子上還有幾個小小的旋鈕,可以調節出水量。水稻田那邊的水量大一些,保持著一寸左右的淺水層;棉花地那邊水量小,只保持土壤微微**;白菜和番茄的菜畦則是不干不濕剛剛好。
他伸手接了一把水霧,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普通溪水,沒有靈液的熒光。也就是說,自動灌溉只能維持基礎生長,想要加速還得自己上手澆靈液。
也行。至少不用每天彎腰提水澆三畝地了。
這幾天沒怎么進來打理,地里的情況倒還不錯。小麥已經金黃一片,到了該收的時候。他估算了一下,三畝地的小麥全收了大概有九十石左右——不全是系統老地的水平,那兩畝新開的地雖然改良過,但肥力還是差一些,麥穗比老地的小一圈,有些角落里的麥子甚至長得稀稀拉拉的,像禿子的頭頂。
“得漚肥。”王自言自自語。在鄉下見過老農漚肥,秸稈、枯葉、雞糞混在一起堆上幾個月,翻幾遍就成了上好的農家肥。但他上哪兒弄雞糞去?在系統里養雞?系統也沒給他雞啊。
他把這事記在心里,打算回頭去城外收幾車農家肥試試。
收小麥是個體力活。他讓劉老三買了三把鐮刀,自己帶進空間,一把把麥子割倒,捆成捆,再鋪上麻布打麥。一個人干三畝地的活,割到**壟的時候腰就直不起來了,手心磨破了皮,血淋淋的,汗水一殺,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沒停——上一世他缺的就是那股子不停的氣。總想著明天再做,結果明天永遠不來。
割到第八壟的時候,腦子里叮的一聲響了。
叮——檢測到宿主持續勞作超過兩個時辰,觸發疲勞機制。建議休息。
“建議?你什么時候這么客氣了?”王一擦著汗,沒當回事。
叮——疲勞機制自動啟用:體力消耗翻倍,效率降低50%。如需**,請完成臨時任務。
王一握著鐮刀的手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來。
臨時任務:為緩解疲勞,請立即前往東街口,向第一位路過的女子說一句真心實意的贊美。
任務時限:一炷香。
失敗懲罰:繼續受疲勞機制影響,且靈液效用減半持續三天。
王一站在原地,手里提著的鐮刀在空間的白光下反射出冷冰冰的光澤。
“你再說一遍?”
系統沒理他。顯然,它很有個性,又很**。
王一深呼吸兩次,告訴自己不要跟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置氣,但內心還是罵了一句臟話。他退出了田園空間,在柴房里整了整衣領,推門出去。
忠伯正從院子經過,看見少爺一臉陰沉地往外走,趕緊問:“少爺,您上哪兒去?”
“東街口。”
“去那兒干嘛?”
王一腳步沒停,從牙縫里擠出四個字:“……做好事。”
忠伯這次沒再追問,因為他發現少爺說“做好事”這三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活像要去**。
東街口是縣城最熱鬧的地段之一,賣糖葫蘆的、賣胭脂水粉的、耍猴的、算卦的,什么都有。王一站在街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心里盤算著系統說的“第一位路過的女子”——萬一第一位路過的是個八十歲的奶奶,他上去說一句“您真美”,雖然也是真心實意的贊美,但畫面多少有點詭異。
正想著,有人從對面的茶館里走出來。
是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衫子,手里提著個小竹籃,腳步輕快地從茶館臺階上下來。她的臉圓圓的,眉眼彎彎,算不上傾國傾城,但自有一種讓人看著舒服的坦然大方。
王一認出來了——是蘇記雜貨鋪蘇老板的女兒,蘇晴。
上輩子,蘇記雜貨鋪跟王家有過幾年生意往來,后來王家倒了,別的商戶都躲著走,只有蘇老板在他父親下葬那天,偷偷托人送了一副薄棺過來。那副薄棺不值錢,但那是王家唯一沒有被人搶走的體面。
王一深吸一口氣,朝蘇晴走過去。
蘇晴正在低頭整理籃子里的東西,一抬頭看見王家少爺直直地朝自己走過來,愣了一下:“王……王少爺?”
王一走到她面前,站定。腦子里快速轉了一圈——系統說的是“真心實意的贊美”,不能敷衍,不能假。他對蘇晴了解不多,只知道這姑娘跟她爹一樣,為人實在,從不捧高踩低。
“蘇姑娘。”他開口了,聲音盡量顯得自然,“你今天穿的這身衣裳……顏色很適合你。”
蘇晴眨了眨眼。
王一接著說:“襯得你氣色很好。我路過看見,覺得不說一句心里過意不去。告辭。”
說完轉身就走,步伐快得像身后有狗在追。
蘇晴站在原地,臉頰慢慢紅了起來。她身邊的丫鬟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聲說:“小姐,王家少爺是不是……是不是對您有意思啊?”
“別胡說。”蘇晴回過神,嘴上這么說,耳根卻紅透了。她回頭看了一眼王一遠去的背影,心里犯起嘀咕——王家少爺以前見人連眼皮都不抬的,今天怎么突然夸起人來了?
王一沒空管蘇晴怎么想。他拐進一條沒人的小巷子,靠著墻等系統反應。
叮——臨時任務完成。疲勞機制**,效率回升至100%。額外獎勵:蘇晴好感度+5。
“……什么玩意兒?”
宿主在蘇晴心中留下初步良好印象。好感度系統是一項隱藏功能,數值累積至一定程度可解鎖專屬劇情。
王一抬手揉了揉了眉心:“我就是夸了句衣裳顏色好看,又不是什么——算了。”他跟系統較什么勁,較不過的。
回到柴房,他重新鉆進田園空間。疲勞感果然消了,渾身輕快了不少,胳膊腿都不酸了。趁狀態好,他一口氣把剩下的麥子全割完了。麥捆堆在地頭,金燦燦的,像一壘小金山,散發著干燥的糧食香氣。
但這邊的活還沒完。棉花該摘了。
半畝棉花長得很好,棉桃裂開,露出雪白的棉絮,一朵一朵掛在枝子上,像落了雪。王一對棉花比種糧食更上心,因為棉花值錢——一石上好的棉花,在縣城能賣到七八兩銀子,比小麥貴三四倍,要是能批量出貨,他手里就有了穩定的財源。
摘棉花是細致活,不能急。他一顆一顆地摘,小心翼翼地不扯壞棉絮,摘滿一筐就倒進倉庫里存著。半畝地摘下來,他估摸著收了有三四十斤皮棉,差不多夠做十來件棉衣了。
說到棉衣,他就想起上回那個任務——親手縫一件棉衣贈予需要的人。那件被他縫得慘不忍睹的棉衣已經送到西河村王老伯手里了,系統也算他完成了。獎勵的自動灌溉系統確實好用。但系統緊接著就給了他當頭一棒——必須在一個月內為全城四十七位孤寡老人供應蔬菜,且不可收取任何報酬。
這任務已經做了幾天了。頭兩天最累,一家一家送,有把他當騙子的,有感動到哭的,整個來回跑下來腿都軟了。今天是第三天,他已經摸熟了路線,早上出門前就讓劉老三把菜裝好車,按城南城北兩條線走,一趟送完,大大節省了腳力。
城南最后一戶是住在破廟里的李憨子。這人其實不憨,只是當年從軍傷了腦袋,說話不太利索,回老家后無親無故,就在破廟里安了家。王一把菜放在廟門口,正準備走,被李憨子叫住了。
“王、王少爺。”李憨子從廟里摸摸索索拿出一個東西,塞進王一手里,“給、給你。”
王一低頭一看——是一把小刀,刀刃磨得锃亮,刀柄用破布纏著,雖然丑,但能看出來是用心做的。
“我自己磨的。”李憨子不好意思地撓頭,“你天天給我送菜,我沒啥好東西給你……這個你收著。”
王一握了握那把刀,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想起上一世,最后被人扔進護城河的時候,身上連一把能割斷繩子的刀都沒有。
“多謝。”他把小刀別在腰間,拍了拍李憨子的肩膀,“菜不夠吃來找我。”
從破廟出來,王一站在槐樹下算了算賬。四十七戶老人,送了三四天菜,人心這塊他已經攢了不少——林婆婆逢人就夸王家少爺仁義,張大爺拄著拐杖去茶館里替他說話,連城南那個最難纏的劉婆婆,今天收菜的時候都破天荒地說了聲“費心了”。這些老人的嘴就是活招牌,半個月下來,王家在街面上的名聲已經從“敗落門戶”悄悄變成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有個孝順兒子撐著”。
但王一不是來做善事的。他需要這些人心,或者說,他需要讓人知道他不是一個廢物。上一世他最大的失敗不是沒錢,而是沒人信他。被人誣陷侵吞田產的時候,他在衙門里連一個替他說話的證人都沒有,所有人都認為王家那小子不成器,一定是干了虧心事。這一次,他要讓滿城的人都看見——王一不是趴在地上求人的廢物。他能扛鋤頭,能送菜,能幫老人擔水劈柴,日復一日地彎下腰做事。這比什么辯解都有用。
人心攢夠了,就該變現了。
回到柴房前,他先去了一趟蘇記雜貨鋪。鋪子不大,但貨品齊全,從針頭線腦到糧油醬醋都有,在縣城里口碑不錯。蘇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男人,圓臉,小眼睛,見人就笑,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
“喲,王少爺!稀客稀客!”蘇老板正在柜臺上打算盤,看見王一進門,趕緊放下手里的活迎上來,“前陣子聽說您大病了一場,一直想去看看,又怕唐突。今兒怎么有空過來?”
“蘇老板客氣。”王一在鋪子里掃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幾匹布上,“我來是想談個買賣。”
“買賣?王少爺您說。”
“我手里有一批上好的棉花,成色絕對比您鋪子里現在賣的要好。我先送十斤過來,您看看貨,看上了咱們再談價錢。”
蘇老板臉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收了收。他是個精明人,知道王家現在什么光景,父親在牢里,家道中落,欠了一**債。這位大少爺突然跑來說手里有好貨,換了誰都會犯嘀咕。
但他沒有立刻拒絕,而是笑瞇瞇地說:“行啊,王少爺肯照顧小店的生意,那是賞我臉。您什么時候把貨送來,我瞧瞧。”
王一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雜貨鋪。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對了蘇老板,你家千金近來可好?”
蘇老板一愣:“晴兒她挺好的,就是最近老念叨著想學畫畫,纏著我要請先生。王少爺怎么突然問起小女了?”
“沒什么,街上碰見過一回,覺得蘇姑娘氣色不錯。”王一說完就走了。
蘇老板站在柜臺后面,看著王一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若有所思。
出了蘇記雜貨鋪,王一沿著北街往回走。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把兩旁的屋檐影子切成一塊一塊的。路過一間茶館門口,他無意間往里頭瞥了一眼,腳步頓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李懷德,穿著一身竹青色的長衫,面容白凈,嘴角掛著溫文爾雅的笑。另一個……是程婉兒。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新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簪了一支銀蝴蝶的步搖,正側著頭聽李懷德說話,神情專注而溫柔,嘴角帶著淺笑。
程婉兒從茶館里走出來的時候,王一站在街對面。她顯然也看見了他,身子微微一僵,然后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另一邊走。
李懷德跟在她身后,目光越過街面和王一撞了一下。他嘴角往上勾了勾,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點歉意的微笑,微微頷首,像是在說:不好意思啊王家兄弟,搶了你的。然后轉身跟上了程婉兒的步伐。
王一站在原地,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但他攥在袖子里那只手,指節捏得發白。
上一世的記憶又開始往上翻。李懷德灌他酒的那個晚上,這人就是這副表情——笑得很誠懇,說話很溫和,一杯接一杯地勸,直到把他灌得爛醉如泥。然后李懷德的跟班架起他,拖出酒樓后門,扔進了護城河。他記得沉入水里那一刻,還能聽見岸上的笑聲。李懷德的笑聲。
好得很。一個一個來。
回到柴房,他又鉆進了田園空間。水稻該收了。溪邊那一畝稻子長勢極好,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頭,谷粒金黃飽滿,一穗少說有兩百多粒。他揮起鐮刀開始割稻,割了一壟又一壟,汗水滴在黑土地里,背上很快浸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但他需要攢一筆大錢。父親在牢里的打點只是小頭,請狀師要花大錢,而且不是什么狀師都行——上輩子那個被李建成買通的狀師,叫周文清的,滿口倫理道德,收了錢倒打一耙。他必須搶在所有人前面,找到那個能翻案的人。
城里有名望的狀師就兩個。一個是周文清,名聲在外但手段骯臟。另一個叫沈寒山,是個怪人——不受任何人托請,只看案子本身。上一世王一曾經去求過沈寒山,跪了一天,沈寒山連門都沒開。第二天他才從別人嘴里聽說,沈寒山不開門不是因為清高,而是因為周文清搶在前頭,把案子接下了。
這一次,他要先去找沈寒山。
割完最后一捆稻子,王一從空間退出來,天色已經暗了。他推門出去,準備去洗把臉,迎面撞上小翠。小丫頭端著臉盆,看見他滿身是泥、頭發里還插著幾根稻草的模樣,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完趕緊捂住嘴。
“少爺,有、有人找您。”
“誰?”
小翠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是……一位姑娘。姓蘇,說是在東街口碰見您的,然后您把您的東西忘在街上了。”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微妙了,“少爺,您什么時候認識蘇家姑**?她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
王一低頭一看,自己腰間別的鐮刀不見了,大概是剛才太急落在東街口了。
他走到前廳,蘇晴果然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他那把鐮刀,正有些局促地跟忠伯說著什么。看見王一走出來,她趕緊把鐮刀遞過來,低著頭不敢抬眼。
“王、王少爺,您的刀掉了。”
王一接過鐮刀,道了聲謝。
蘇晴沒立刻走,站在那里像是還有話說,手指絞著衣角,耳朵尖都是紅的:“王少爺,今天您在街上說的話……是、是認真的嗎?”
王一想了想:“什么話?”
蘇晴:“……”
忠伯在旁邊猛咳了一聲,然后裝作什么事都沒有似的轉身走了,邊走還邊哼起了小曲,調子跑得找不著北。
王一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了——他說她衣裳顏色合適襯得氣色好那句。他就是完成任務而已,但現在好像沒那么簡單了。
蘇晴見他沉默,臉更紅了,說了句“我先走了”,轉身小跑著出了門。
王一站在院子里,拎著那把鐮刀,忽然覺得這事比種三畝地還麻煩。
他剛想回屋,腦子里的聲音又響了。
叮——檢測到蘇晴好感度持續上升,觸發支線任務:少女的心意。
王一心里咯噔一下。
任務內容:蘇晴對宿主好感已超出正常范圍。請在三日內親手**一件禮物贈予蘇晴,禮物須包含田園空間產出的材料。
任務獎勵:紡織工坊(可加工棉花、麻等原材料,產出成品布匹與成衣,附帶一名初級紡織工匠)
失敗懲罰:蘇晴好感度清零,且未來所有女性角色好感度獲取難度翻倍。
王一站在院子里,風從老槐樹的葉縫里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會種地,會割麥子,會摘棉花,能挑水能劈柴,現在還學會了縫棉衣。可做禮物送姑娘——這種事他上輩子沒干過,這輩子也沒想過。
上輩子他送過最貴的東西是一支金簪,給程婉兒。程婉兒收下的時候笑得很甜,說了句“多謝王郎”。后來退婚那天,那支金簪就插在她頭上,而她正挽著李懷德的胳膊。
想到這里,王一忽然笑了。
蘇晴跟程婉兒不一樣。蘇家的姑娘,眼睛里沒有算計。如果非要說有,那也算計得坦坦蕩蕩。
他轉身往柴房走,心里已經在盤算了——棉花,他有。布料,他可以自己試著織,系統給了紡織工坊的獎勵,但得先完成任務才能解鎖。那就只能用手頭現有的材料。
棉桃的殼硬,但棉絮軟。上輩子在鄉下見過姑娘家做了小玩意兒,拿棉花捏成兔子的形狀,縫上兩顆紅豆當眼睛,挺精巧的,討人喜歡。但他捏了半天覺得自己沒那個手藝,最后還是決定做一個更實際的東西——一個棉布坐墊。蘇晴她爹蘇老板整天坐在柜臺后面算賬,硬板凳坐久了腰疼,做個坐墊,既送蘇晴,她爹也用得上,一舉兩得。
說干就干。
接下來的兩天里,王一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跟針線死磕。
他挑了幾塊上好的棉花,彈得松松軟軟的,又從衣箱底下翻出一塊壓箱底的素色細棉布,是天青色的,顏色素凈不張揚。畫線裁布就花了一上午,他的針腳比上回縫棉衣時稍微進步了一點,針距雖然還是不太均勻,但被他歪歪扭扭地控制在了可接受范圍。
縫到一半,他發現線不夠了。翻遍了笸籮,只有白線和黑線,而布是天青色的。他咬了咬牙,拿白線繼續縫,想著反正背面朝下沒人看得見。
最后成品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還行——坐墊方方正正的,天青色的面子,邊角包了雙層布,中間還軋了幾道菱形的線固定棉花。放在椅子上試了試,軟硬適中。
“比那件棉衣強多了,算是能送得出手。”他自言自語,把這幾天跟針線較的勁都收進了這個墊子里。
第三天下午,他再次來到蘇記雜貨鋪。蘇晴正在柜臺后面幫她爹整理貨架,看見王一進來,手里的雞毛撣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蘇姑娘,前幾天在東街口的事,是我唐突了。”王一雙手把坐墊遞過去,神色坦然,“這個是我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權當賠禮。”
蘇晴接過坐墊,低頭看了一眼——天青色的棉布面,針腳雖不完美,但每一針都壓得很實,坐墊的四個角還做了小小的云紋收邊。她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攥得死緊死緊的。
“這是王少爺……親手做的?”
“嗯。樣子是照著普通坐墊裁的,繡花我不會,就只能這樣了。蘇姑娘別嫌棄。”
蘇晴盯著那些白線針腳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憋出一句:“不、不嫌棄。”
蘇老板從后頭走出來,看看自家閨女紅透了的臉,又看看王家少爺,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在看一出大戲:“王少爺,您這坐墊的手藝……是跟誰學的?”
“自學。”
“自學好啊,自學。”蘇老板連連點頭,又看了看坐墊,“晴兒,這坐墊你也用不上,要不給爹——”
蘇晴一把把坐墊抱在懷里:“不給。”
蘇老板:“……”
王一識趣地告辭,走出鋪子的時候,聽見身后蘇晴低聲說了句什么,聲音很小,他沒聽清。
但他聽見了系統的提示音。
叮——支線任務“少女的心意”完成。獎勵發放:紡織工坊已解鎖,已放置于田園空間,附帶初級紡織工匠一名。
叮——蘇晴好感度已達到“芳心暗許”階段。觸發后續主線關聯劇情:蘇家商線。
王一腳步不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回到柴房,他第一時間進了空間。紡織工坊就坐落在溪邊棉花地旁邊,是一間不大的木屋,門前掛著一塊匾額,上頭寫著“織造坊”。推門進去,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婦人正坐在織布機前忙碌,看見王一進來,站起來行了一禮。
“主人,我是織娘秋娘,負責紡織工坊的日常運作。您可以在這里加工棉花、麻等原材料,產出布匹和成衣。”
王一打量了一下工坊內部——一臺織布機,一臺紡車,一張裁剪臺,角落里還堆著幾匹已經織好的白坯布。
“秋娘,這幾匹布先給我。外面縣城里能賣多少錢一匹?”
“回主人,上等細棉布在縣城約賣二兩銀子一匹,普通白坯布約八百文一匹。主人拿來的棉花成色極好,織出來的布至少是中上等。”
王一心算了一下——他從空間收的棉花,成本幾乎為零,全部利潤都是純的。一畝棉花能收大約八十到一百斤皮棉,經過紡織工坊加工至少能出二三十匹布。二兩一匹的細棉布,一次賣二十匹就是四十兩。而他的棉花一年能收無數茬。
“糧食穩定供應,棉花打開市場,坐墊那套手藝……算了,手藝不重要。有秋娘在,成衣也能賣了。”他靠著織布機笑了笑。李懷德名下有家布莊,這兩年吃掉了半個縣城的布料生意。正好,他倒要看看,誰的貨更硬。
從空間出來的時候,忠伯正站在柴房外面等他,手里拿著一封信。
“少爺,大牢那邊送出來的。”
王一接過信,展開。
是他父親寫的,字跡潦草但穩重,只寫了三句話——
“我兒勿念。照顧好***。案件初審定在十五日后,為父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必太過憂心。”
十五日。
王一把信紙折好,塞進懷里。時間比他預想的要緊迫。沈寒山那邊還沒去,他需要足夠的銀子才能請得動那位怪脾氣的老狀師。而他手里的現銀,還完趙掌柜的債、打點完牢頭之后只剩下不到五十兩。沈寒山的價碼他知道——上一世他打聽過,沈寒山接一個案子至少收二百兩,不講價。不是因為貪財,是因為他接了案子就不接別的了,一年只打三場官司,一場二百兩。
十五天,他得賺到剩下的銀子。
他重新推開柴房的門,走進田園空間。秋娘正在織布,看見他進來,抬頭叫了聲“主人”。
“秋娘,工坊能一天織多少布?”
“回主人,我一個人一天最多織兩匹細棉布。若有幫手可翻倍。”
幫手。王一想到了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一個他現在還不太想面對但又不得不見的人。
他退出空間,叫上忠伯,出了門。
這一次他要去蘇記雜貨鋪。不是為了蘇晴,是為了蘇老板。蘇家在城里有幾間倉庫,還有自己的運輸隊——要想在半個月內把棉花布匹變成現銀,他需要一個有渠道的合作伙伴。
忠伯跟在旁邊,見他一路沉默,忍不住問:“少爺,咱這是又去蘇家?”
“嗯。”
“少爺,老奴多說一句——蘇家那位姑娘,瞧著對您是真上了心。您要是沒那個意思,趁早說清楚,別耽誤人家。”
王一停下腳步,看了忠伯一眼:“忠伯,我爹還在牢里。我沒心思想別的。”
“話是這么說沒錯。”忠伯難得地堅持了一下,“可老爺要是知道您有人照顧,他在里頭也安心不是?”
王一沒接話。
他想起上一世,他流落街頭那幾年,也有一戶人家待他好。是一對賣豆腐的老夫妻,天天給他一碗熱豆漿,讓他睡在柴房里。后來李懷德知道了,讓人砸了老夫妻的豆腐攤,老夫妻嚇得搬走了,他再也沒見過他們。從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在把仇人踩死之前,他跟誰走得近,誰就倒霉。
蘇晴是個好姑娘。正因如此,他不能讓她卷進來。
但生意歸生意。蘇家的商隊和渠道,是他賺錢最快的路。而蘇晴……他得想個辦法,既不明說,也不耽誤人家。這事比種三畝地難多了。
兩人走到蘇記雜貨鋪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鋪子正要關門,蘇老板在里頭收拾貨架,蘇晴站在門口,手里還抱著那個天青色的坐墊。
看見王一,她的眼睛亮了,隨即又暗了下去,臉又紅了。
王一在心里嘆了口氣。
“……蘇老板,有筆生意想跟你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