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林硯正在畫一幅永遠畫不完的素描。，三層，飛檐，門楣上刻著模糊的獸頭。她畫了三天，每次快要完成時，總會發現某個地方不對勁——比例失調、**扭曲，像這棟房子拒絕被復刻在紙上。“林硯，你外婆走了。”，干澀、平靜，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通知。。“什么？今天凌晨。鎮上的王婆打電話來的，說走得很安詳，沒受罪。”母親頓了頓，“你……要不要回來一趟？她給你留了東西。”。這個詞讓林硯恍惚了一下。她六歲離開梧陵鎮，十八年間只回去過三次，每次都是過年，每次都在外婆那棟老樓里住不到三天。記憶中的小鎮總是下雨，青石板路濕漉漉的，空氣里彌漫著河水與紙錢混合的腥甜氣味。“我當然回去。”林硯放下筆，素描紙上那棟老房子的輪廓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像在呼吸。，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下去：“硯兒，那棟樓……你外婆留給你的，是那棟樓。”。“什么樓？就是她住的那棟。六層的那個。房產證上寫的是你的名字。”母親的語速突然快了起來，像在趕什么，“你聽我說，那棟樓不能要。你回來，我們把手續辦了，該捐的捐，該拆的拆，你別管——”。母親立刻收聲，說了句“路上小心”就掛了。，通話記錄顯示這通電話只持續了三分十二秒。三分十二秒，決定了外婆的死亡，和一棟她從未聽說過的六層樓房的歸屬。。，耳塞里放著不知什么嘈雜的音樂。察覺到林硯的目光，她摘下一只耳塞：“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我外婆去世了。”
周婷立刻坐直，蘋果核扔進垃圾桶。“什么時候的事？你要回去嗎？”
“嗯。”林硯開始收拾東西，“你……能不能陪我去？”
話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周婷是她大學四年最好的朋友，性格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但這種“不怕”放在喪事上未必是好事。外婆生前信鬼神，家里供著神龕，床頭壓著符紙，小時候林硯每次去都覺得那棟樓里藏著什么東西，在暗處盯著她。
周婷卻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行啊，我正好想出去散散心。你老家在哪？”
“梧陵鎮。”
“沒聽過。”
“一個很小的南方小鎮，靠江。”林硯把素描本塞進包里，那棟沒畫完的老房子露了一角出來，她又把它塞深了一些，“很潮，很陰，經常下雨。”
周婷笑了：“那正好，我最喜歡雨天。”
她開始興高采烈地查車票、搜攻略，仿佛這是一趟周末旅行。林硯看著她興奮的樣子，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情，說出來就顯得矯情了。
比如她從來沒告訴過周婷，每次去梧陵鎮，她都會做同一個夢——夢里有女人穿紅色嫁衣，坐在梳妝臺前，一下一下地梳頭。鏡子里的臉模糊不清，但那雙眼睛林硯記得，漆黑、空洞，像兩口枯井。
比如她也沒說過，外婆那棟老樓的樓道里永遠有一股檀香味，不是燒香的那種，更像是從墻壁里滲出來的，濃得發膩，讓人想吐。
比如她更不會說，六歲離開梧陵鎮那天，外婆拉著她的手，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那時候她太小，沒聽懂，也沒記住。但離開鎮子上了車之后，她莫名其妙地哭了整整一路，哭到睡著，醒來時發現手腕上多了一根紅繩。
那根紅繩她戴了十二年，直到十八歲生日那天自己斷掉。
母親說那是外婆給她求的平安繩，斷了就代表災禍擋完了。
可林硯總覺得，紅繩斷掉的那個晚上，她聽見有人在窗外嘆了口氣。
兩人坐了七個小時的火車，又換乘大巴在盤山路上顛簸了三個小時，到達梧陵鎮時已是傍晚。
鎮子比林硯記憶中更小了。
主街只有一條，青石板被磨得發亮，兩旁的老房子擠擠挨挨，屋檐幾乎碰到一起，把天遮成窄窄的一條。傍晚的光線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地上像碎了的琥珀。空氣里果然有那股熟悉的味道，河水、紙錢、潮濕的木頭，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街上幾乎沒人。偶爾有幾個老人坐在門檻上，看見林硯和周婷拖著行李箱走過，目光就黏在她們身上，像在辨認什么。
“你們鎮好安靜啊。”周婷東張西望，“人都去哪了？”
“可能在家里做飯吧。”林硯說，雖然她自己也不太信。現在才五點半，不到吃晚飯的時間，但整條街安靜得像被按了暫停鍵，連狗叫聲都沒有。
她們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林硯憑著模糊的記憶往前走，經過一棵歪脖子槐樹，經過一個長滿青苔的水井，經過一面貼著褪色訃告的灰墻——然后她停下了。
那棟樓就在巷子盡頭。
六層，灰白色外墻，涂料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窗戶密密麻麻，像無數雙半閉的眼睛。樓頂立著一塊水泥匾額，刻著“蘇家樓”三個字，漆色剝落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瞥才能辨認的輪廓。
樓前種著一棵槐樹，大得不像話，樹冠幾乎罩住了整棟樓的正面。槐樹在民間傳說里是鬼木，招陰，聚魂，很少有人會種在自家門口。
林硯盯著那棵樹看了幾秒，總覺得樹影里站著什么人。
“就這？”周婷仰頭打量著樓房，“你外婆一個人住一整棟？”
“不是一個人。”林硯搖頭，“這棟樓里住了不少戶，都是租戶。外婆是房東。”
“那豈不是收租收到手軟？”周婷笑了起來，“你發財了啊林硯。”
林硯沒笑。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整棟樓的窗戶，不管是哪一層哪一戶，窗框上都貼著一圈黃紙。不是春聯那種紅紙，是做法事用的黃紙，上面壓著朱砂畫的符文。風吹雨打，紙已經發白、卷邊，但依然牢牢貼在窗框上，沒有一戶撕掉。
她還注意到另一件事。
一樓大門口供著一個小小的神龕，木頭雕的，里面坐著一尊土地公。土地公像前擺著香爐、水果、糕點，看得出經常有人祭拜。
但土地公的臉是朝里的。
神龕面向大門，神像就應該面向外，看住門戶。可這尊土地公被轉了方向，面朝樓內，像在看著樓里的什么東西。
“這什么講究？”周婷也注意到了，湊過去看，“你外婆信土地公？”
“可能吧。”林硯收回目光，“先上去，外婆的后事還沒辦。”
她們走進大門。
樓道里很暗，燈泡只剩幾只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墻壁上糊著發霉的墻紙，一樓的墻根處有深淺不一的水漬，像什么液體滲過墻體。空氣里果然有那股檀香味，比記憶中更濃，濃得發苦。
林硯走在前面，周婷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蕩，像有人跟在身后。
三樓，302室。
外婆住了三十年的房間。
鑰匙**鎖孔，轉了半圈就開了。門沒有反鎖，林硯想，也許鎮上的王婆來過，也許外婆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門一直留著。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家具簡陋但干凈。桌子上擺著外婆的遺像，黑白照片，老**笑得溫和，眼角的皺紋像干枯的河床。
遺像前供著一碗飯、三炷香，香已經燒完了，只剩三根白灰立在那里。
“你們這里的風俗是停靈三天？”周婷問。
“嗯。”林硯放下行李箱，在外婆遺像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她沒哭。
不是不傷心，是哭不出來。從接到電話到現在，她整個人像被一層膜裹住了，所有的情緒都隔著那層膜，能感受到，但釋放不出來。
周婷陪她跪了一會兒，然后起身去開窗透氣。
“等一下。”林硯叫住她。
“怎么了？”
“沒事。”林硯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叫住她，只是一種直覺——外婆的房間里，有些東西不該碰。
她走到窗邊，自己拉開窗簾。
窗臺上放著一面小圓鏡，巴掌大，銅框，鏡面已經發黑，映不出人影。鏡子背面刻著一個“蘇”字。
林硯拿起鏡子，發現下面壓著一把鑰匙，和一本薄薄的冊子。
冊子的封面是用紅紙糊的，上面用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像是外婆的手筆——
“莫回頭，莫應門，夜間子時，樓中非人。”
林硯翻開第一頁。
紙已經發黃發脆，有些字跡被水洇開了，但大部分還能辨認。
“**三十七年，我嫁進蘇家樓。婆婆說，樓里有位大小姐，是前清的，脾氣不好，讓我夜里別出門。我問為什么，婆婆不說，只給我一根紅繩，讓我戴著，說是保命的。”
“大小姐叫蘇婉卿，死在大婚那天，穿的是紅色嫁衣。死了快一百年了吧，還在樓里，不肯走。婆婆說她是在等人，等一個純陰命格的人。”
“我問等到了會怎樣。婆婆說，等到了，大小姐就走了。”
“我問走去哪。婆婆說，投胎。”
“我問那不是好事嗎。婆婆看著我，眼神很奇怪，過了很久才說——她把那個人帶走，才能投胎。那個人得替她留在這樓里。”
林硯的手微微發抖。
她想起外婆給自己戴了十二年的紅繩。
她又翻了一頁。
“我知道你在看，硯兒。”
字跡變了，不再是回憶錄的語氣，像直接在對她說話。
“這棟樓不能留，但你走不了。你回來那天，紅繩就斷了，你以為是我給你擋了災？不，丫頭，是她在找你。紅繩是你六歲那年我請的陳道長下的禁制，封了你的陰陽眼，也封了你的八字。紅繩斷的那天，禁制就破了。”
“硯兒，你到梧陵的那天晚上，子時之前，去三樓走廊盡頭，那里有一間房，門上貼著我封的紅紙。把紅紙揭開，把玉佩放進去。然后把門關上，別回頭，跑回房間，天亮之前別出來。”
林硯盯著這幾行字，心跳如擂鼓。
三樓的房間。
她來的時候注意過，三樓走廊盡頭確實有一扇門，門縫被紅紙封死，紙上畫著她看不懂的符文。
她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里那半塊玉佩——外婆遺物里找到的，她還沒仔細看過。
“硯兒，我知道你會覺得這是**，是老人家胡說八道。但有些東西，不是你不信就不存在。你就是蘇家的人，你的血里流著蘇婉卿的債。你不做，她會來找你。”
“別讓她找到你。”
“還有，別讓你的朋友碰樓里任何紅色的東西。紅色的衣服、鞋子、手帕，都不能碰。”
“切記，切記。”
林硯合上冊子，手心全是汗。
她轉頭看周婷。周婷正站在陽臺上，手里拿著什么東西，見她看過來，晃了晃：“你外婆的衣架上掛著一件紅裙子，好漂亮啊，復古的，我能試試嗎？”
林硯的血液幾乎是瞬間冷下來的。
“別碰。”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硬，“別碰任何紅色的東西。”
周婷愣了一下，把紅裙子放回衣架。“怎么了？你臉色好差。”
林硯深吸一口氣，把冊子塞進口袋。
“沒什么。”她說，“今晚早點睡。明天辦完喪事，我們就走。”
她看了一眼手表。
六點四十七分。
距離子時，還有不到五個小時。
---
下一章預告：夜半敲門聲，雙數還是單數？周婷說：“外面有人喊你的名字。”林硯從貓眼看出去——樓道空無一人，但地上多了一雙紅色繡花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