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公雞的第一次“決斗”------------------------------------------，是被一陣金屬摩擦聲吵醒的。那聲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又像電鋸鋸鐵皮，尖銳得讓他從床上彈了起來，后腦勺直接撞到了墻上那個凸出來的泥疙瘩，疼得他眼冒金星。，瞇著眼睛往窗外看。天剛蒙蒙亮，院子里的光線還很暗，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個罪魁禍首——趙大將軍正站在院子里的水缸沿上，用它那鐵嘴殼子啄水缸的鐵皮邊緣，每啄一下，就發(fā)出一聲讓人牙根發(fā)酸的噪音。。，好不容易到了鄉(xiāng)下以為能享受自然醒，結(jié)果第一天被公雞打鳴吵醒，第二天被胃疼餓醒，第三天被公雞啄鐵皮吵醒。這個村子的每一樣東西都在跟他作對，連一只雞都學會了用噪音攻擊。，連拖鞋都沒穿，光著腳沖出堂屋，站在臺階上，對著趙大將軍喊了一聲：“夠了！”，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一絲愧疚，反而帶著一種“你終于醒了啊懶鬼”的嫌棄。然后它張開嘴，發(fā)出了一聲響徹云霄的打鳴，聲音之大，讓錢多多覺得自己的頭發(fā)都被吹動了。，趙大將軍從水缸沿上跳下來，昂首挺胸地在院子里踱步，像**式上的將軍走過方陣。它的步子很慢很有節(jié)奏，每一步都把爪子抬得高高的，落下的時候在泥地上印出一個清晰的爪印。它的尾羽高高翹起，在晨光中泛著墨綠色和紫銅色的光澤，像是穿著一件定制的晚禮服。最讓錢多多不爽的是它的眼神——那只雞看他的時候，眼珠子里透出的那種居高臨下的輕蔑，比他以前公司的CEO還過分。。，走到院子里，和趙大將軍隔著一塊菜地遙遙相對。菜地里的種子還沒發(fā)芽，光禿禿的泥地成了天然的角斗場。錢多多蹲下來，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握在手里當武器。他在心里給自己打氣：你是一個成年男人，體重大概是這只雞的三十倍，你不可能打不過一只雞。，停下了踱步。它把頭微微壓低，脖子往前伸，兩只小眼睛死死盯著錢多多手里的樹枝。它的冠子比昨天更紅了，紅得像要滴血，兩頰的肉垂在微微抖動，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咕咕聲，那聲音不大，但很有壓迫感。。，和同事對視三秒鐘是挑釁，和老板對視三秒鐘是不服，和客戶對視三秒鐘是談判。但現(xiàn)在，和一只雞對視三秒鐘，他只覺得自己是個傻子。。他舉起樹枝，朝趙大將軍的方向揮了一下，想把它趕走。樹枝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帶著呼呼的風聲，氣勢倒是很足，但準頭差了點，離趙大將軍還有一米遠就落了下來，只在泥地上畫了一道淺淺的痕跡。。。它只是看著那根樹枝從頭頂掠過，然后慢慢地把頭轉(zhuǎn)回來，繼續(xù)盯著錢多多。那個眼神分明在說：“你就這點本事？”
錢多多覺得自己的男性尊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他可以被女人甩，被公司開，被全網(wǎng)罵，但他不能被一只雞看不起。他握緊樹枝，往前邁了一大步，這一次他瞄準了趙大將軍的身體，狠狠地揮了過去。
趙大將軍動了。
它的動作快得讓錢多多根本沒看清。前一秒它還站在原地，后一秒它已經(jīng)飛了起來——不是撲騰兩下那種飛，是真的雙腳離地、翅膀完全展開的那種飛。它的翅膀張開足有半米多寬，扇動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把菜地里的浮土吹得漫天飛舞。錢多多被土迷了眼，下意識地后退了兩步，等他睜開眼的時候，趙大將軍已經(jīng)不見了。
他松了一口氣，以為趙大將軍被他打跑了。樹枝雖然沒碰到它，但至少展示了人類的威懾力。他得意地把樹枝往肩上一扛，準備回屋洗臉。
然后他聽到了身后傳來翅膀扇動的聲音。
錢多多還沒來得及轉(zhuǎn)身，一個沉甸甸的東西就砸在了他的后背上。趙大將軍從背后發(fā)動了突襲，雙爪牢牢抓住他的衛(wèi)衣**，翅膀不停地拍打他的后腦勺和脖子。那翅膀看起來軟乎乎的，實際上扇在皮膚上生疼，像被人用厚雜紙一下一下地抽。
“啊——”錢多多發(fā)出一聲慘叫，扔掉樹枝，伸手去抓背上的趙大將軍。但他的手臂不夠長，怎么也夠不到后背，只能像一只被蚊子咬了后背的狗一樣在原地轉(zhuǎn)圈，試圖把趙大將軍甩下來。他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越轉(zhuǎn)越快，腳下的泥巴被踩得四處飛濺，整個人像一臺失控的洗衣機。
趙大將軍穩(wěn)如泰山。它的爪子像鉤子一樣勾住了衛(wèi)衣的布料，任憑錢多多怎么甩都紋絲不動。更可惡的是，它在背上顛簸的同時，還不忘用嘴啄錢多多的后腦勺。它的嘴殼子又尖又硬，每啄一下都像有人拿圓珠筆使勁戳他的頭皮，又疼又麻。錢多多甚至覺得它是有策略的——不是亂啄，是專門挑同一個地方啄，兩次啄之間還隔幾秒鐘，像是在給他留出感受疼痛的時間。
錢多多被啄了七八下之后，終于想出了一個辦法。他直接往地上一躺，用身體的重量去壓趙大將軍。這一招果然奏效，趙大將軍在他倒下的瞬間松開了爪子，從他的背上滑了出去，撲棱著翅膀落在了兩米外的地方。
錢多多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衛(wèi)衣被雞爪勾出了好幾根線頭，后腦勺上腫了好幾個包，臉上、頭發(fā)上、衣服上全是泥。他覺得自己不像是在跟一只雞打架，更像是剛經(jīng)歷了一場巷戰(zhàn)。
趙大將軍站在不遠處，不急不慢地整理自己的羽毛。它用嘴一根一根地梳理翅膀上被壓亂的飛羽，又抬起爪子抖了抖上面的泥，然后抖了抖全身的羽毛，整只雞瞬間恢復了雄赳赳的樣子。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像一個剛剛打完比賽還在喘氣的拳擊手，但神態(tài)卻從容得像個勝券在握的冠軍。
錢多多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撿起那根樹枝，重新進入戰(zhàn)斗狀態(tài)。這一次他不打算主動進攻了，他要防守反擊。他雙手握著樹枝，像拿棒球棍一樣橫在身前，眼睛死死盯著趙大將軍的一舉一動。
趙大將軍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讓錢多多完全沒想到的事——它低下頭，開始啄地上的蟲子。一口，兩口，三口，啄出一條蚯蚓，仰頭吞了下去，然后又低頭繼續(xù)啄。它完全無視了錢多多的存在，仿佛剛才的激戰(zhàn)只是一場熱身運動，現(xiàn)在已經(jīng)結(jié)束了，該吃早飯了。
錢多多舉著樹枝的手僵在半空中。他面臨一個兩難的選擇：如果他現(xiàn)在沖上去打趙大將軍，那就是趁雞不備，勝之不武；如果他不打，那他剛才被啄的那幾下就白挨了，白疼了，白在地上滾了一身泥。更關(guān)鍵的是，如果他不打，從今以后他在這個院子里將再無尊嚴可言——一只雞都能在他頭上****、不，**在他頭上還沒發(fā)生，但以趙大將軍的囂張程度，這是遲早的事。
他咬了咬牙，決定繼續(xù)打。
他舉著樹枝朝趙大將軍沖了過去，這一次他用盡了全力，樹枝在空中發(fā)出嗚嗚的破空聲。趙大將軍在最后一刻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后輕輕往旁邊一跳，躲開了這一擊。錢多多收不住腳，整個人從趙大將軍身邊沖了過去，一頭撞在了院子角落的棗樹上，棗樹被撞得嘩嘩作響，幾顆青棗從樹上掉下來，砸在他的頭上。
他捂著額頭蹲了下來，疼得眼淚都出來了。額頭上的皮膚沒有破，但鼓起了一個大包，用手一碰就鉆心地疼。他把手拿下來一看，手心里全是棗樹葉子上蹭下來的灰和一小攤——不是血，是鼻涕和眼淚的混合物。
他蹲在地上，聽到身后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趙大將軍踱著步子走過來了，像一個獲勝的將軍在巡視戰(zhàn)場。它走到錢多多面前，站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頭，在他腳邊找到了一只螞蟻，啄起來吞了。吃完之后它抖了抖羽毛，張開嘴，又打了一聲鳴。
這一聲鳴叫比之前的任何一聲都要響亮，都要悠長，都要中氣十足。它的聲音在清晨的村子里回蕩，傳得很遠很遠，引得遠處的雞也跟著叫了起來。一只接一只，此起彼伏，整個村子都在響應趙大將軍的號令。
錢多多蹲在地上，抱著頭，聽著這漫山遍野的雞鳴聲，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在戰(zhàn)場上被俘虜?shù)氖勘w大將軍正在用它的方式宣告勝利。
就在這時候，院門口傳來了一個聲音。
“喲，大清早就跟雞打架啊？”
錢多多抬頭一看，林小溪正靠在院門上，手里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里冒著熱氣，大概是豆?jié){或者熱水。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發(fā)隨意地扎在腦后，嘴里又叼著一根煙，那副看戲的表情跟昨天一模一樣。
“它不**，”錢多多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它是戰(zhàn)斗機。”
林小溪笑出了聲，笑得搪瓷杯里的水都灑出來了。她走進院子，看了看錢多多的狼狽樣——額頭上一個包，后腦勺上好幾個包，衛(wèi)衣被扯得面目全非，褲子上全是泥，整個人像是從垃圾堆里撿回來的——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我昨天是不是跟你說過別惹趙大將軍？”她笑夠了之后說。
“我沒惹它，它先惹我的。”錢多多辯解道，“它在水缸上啄鐵皮，吵得我睡不著。”
“它啄鐵皮是因為你水缸里沒水了，它想喝水。”林小溪走到水缸邊，掀開蓋子看了一眼，果然，水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層水，還漂著幾片樹葉，“你看，水缸空了，它渴了才去啄鐵皮的。你給它加點水不就完了？非要跟它打架。”
錢多多張了張嘴，想說“我怎么知道它是在要水”，但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蠢。一個成年人跟一只雞打架，不管什么理由，說出去都是笑話。
林小溪從院子里的水井邊拎起一個鐵桶，扔進水井里打了一桶水上來，倒進水缸里。嘩啦一聲，水花四濺，清澈的井水在水缸里打著旋。趙大將軍立刻沖到水缸邊，跳上缸沿，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喝水，喝得咕咕咕地響，喝完還抬起頭沖林小溪叫了一聲，那聲音聽起來溫柔多了，像是在說謝謝。
錢多多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你看，它其實挺懂事的。”林小溪拍了拍手，走到錢多多面前，把搪瓷杯遞給他，“喝點熱水吧，看你凍得嘴唇都發(fā)紫了。”
錢多多接過搪瓷杯，喝了一口，是姜茶，又辣又甜，熱乎乎地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從胃里暖到了手指尖。
“我對一只雞動了手，”他端著姜茶，坐在臺階上，聲音里帶著一種看破紅塵的滄桑，“我居然對一只雞動了手。我以前打交道的都是年薪百萬的客戶、名校畢業(yè)的同事、身家過億的投資人。而現(xiàn)在，我的對手是一只雞，且我輸了。”
林小溪在他旁邊坐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開始嗑。瓜子殼在她嘴里轉(zhuǎn)了一圈就被完整地吐出來，動作之利落讓錢多多想起了大學時那個能在三秒內(nèi)剝完一只蝦的室友。
“你知道趙大將軍的來歷嗎？”林小溪問。
錢多多搖了搖頭。
“它本來不是我們村的雞。三年前，村東頭老趙家的兒子從城里回來，帶了一只小公雞，說是城里菜市場買的，準備養(yǎng)大了過年殺了吃。結(jié)果這只小公雞越長越大，越長越兇，把老趙家原來養(yǎng)的那幾只雞全啄跑了，把隔壁老**的狗都咬傷了。老趙想殺它，追了它三天三夜沒追上，最后放棄了，就讓它在我們村自由活動了。”
“從那以后，這只雞就成了我們村的一霸。它會去每家每戶的院子里找吃的，沒人敢趕它。村口王大爺有一次拿掃把打它，被它追了半條街。村小學的孩子們上學路過老趙家門口，都要繞道走。去年有個扶貧干部來村里考察，被它啄了褲腿，褲子撕了一個口子，扶貧干部沒生氣，還給趙大將軍拍了張照片，說這是‘**溝最具戰(zhàn)斗力的家禽’。”
錢多多聽完趙大將軍的傳奇經(jīng)歷，沉默了很長時間。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終于開口了，“我不是第一個被它打敗的人，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你甚至不是第一個被它打敗的城里人。”林小溪又嗑了一顆瓜子，“那個扶貧干部就是城里來的。”
錢多多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失敗者，這讓他感到了一絲安慰，但同時也讓他意識到，他輸給了一只雞這件事，在**溝的歷史上根本不值一提——這里的人已經(jīng)看慣了各種人類在趙大將軍面前的慘狀，他的表現(xiàn)大概只能算中等偏下。
“那你呢？你有沒有被它啄過？”錢多多問林小溪。
林小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你覺得它敢啄我嗎？”
錢多多想了想林小溪第一天接他時的樣子，又想了想她剛才給趙大將軍倒水時的樣子，覺得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了。趙大將軍不傻，它知道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可以惹。在它的認知體系里，林小溪屬于“不可以惹”的那一類，而錢多多屬于“隨便欺負”的那一類。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泥濘不堪的衣服，摸了摸后腦勺上腫起來的包，又碰了碰額頭上那個被棗樹撞出來的大疙瘩，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剛?cè)雽W就被高年級學長揍了一頓的新生，而趙大將軍就是那個高年級學長，林小溪就是看著這一切發(fā)生卻不出手相助的教導主任。
“那我以后怎么辦？”錢多多問，“難道每天出門都要跟它打一架？”
“你不用每天跟它打架，”林小溪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瓜子殼，“你只需要跟它搞好關(guān)系就行了。”
“跟一只雞搞好關(guān)系？”
“對啊，給它喂食，給它倒水，別惹它，時間長了它就認你了。”林小溪說完，朝院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我剛才來的時候看到你菜地里那些種子埋得太深了，估計發(fā)不了芽。回頭我讓人幫你重新種一下。還有，小芳跟我說你以后去她那兒吃飯，不用再點外賣了。我跟你說，小芳做的菜確實是村里最好吃的，你有口福了。”
說完她出了院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錢多多坐在臺階上，端著搪瓷杯，看著院子里那只正在水缸邊梳理羽毛的趙大將軍。陽光已經(jīng)完全升起來了，整個院子被照得暖洋洋的，棗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趙大將軍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如果不是頭上和腦后的包還在隱隱作痛，這畫面甚至稱得上寧靜祥和。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姜茶，把搪瓷杯放在臺階上。他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走向水缸。趙大將**惕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做出攻擊的姿態(tài)。錢多多拿起水缸邊上的鐵桶，又打了一桶水上來，慢慢倒進水缸里。水缸滿了，水面上映出他的倒影——鼻青臉腫，頭發(fā)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有干了的泥印子。
趙大將軍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然后低下頭，喝了一口新加的水。
錢多多覺得這大概算是和解的第一步。
他回到屋里，換了一身干凈衣服，拿了十塊錢，準備去小芳那里吃午飯。走出院門的時候，趙大將軍正站在大槐樹的樹杈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錢多多抬頭看了它一眼，趙大將軍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是一個不太熱情的告別。
錢多多走在村子的小路上，路邊的田里有人在插秧，遠處有人在放牛，空氣里飄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味。他走了十幾分鐘，拐過一道彎，就看到小芳的院子了。院門口停著一輛摩托車，旁邊站著一個小伙子，正是昨天給他送外賣的二狗子。
二狗子看到錢多多，咧著嘴笑了：“城巴佬哥，今天不用我送了吧？”
“不用了，我自己來取。”錢多多說。
“那太好了，”二狗子拍了拍摩托車的油箱，“省油。”
錢多多走進院子，小芳正在廚房里炒菜，油煙從窗口冒出來，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她今天穿著一件紅色的T恤，頭發(fā)用一根筷子別在腦后，腰上系著那條粉色的圍裙，圍裙上印著一只**貓，已經(jīng)被油煙熏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來了？”小芳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他一眼，“今天做的是土豆燒肉，你來得早，還得等十分鐘。”
“不急不急，”錢多多在院子里的塑料凳子上坐下來，“我先坐會兒。”
二狗子也跟了進來，搬了一把凳子坐在錢多多旁邊，從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分了一半給錢多多，兩個人就這樣坐在小芳的院子里，曬著太陽，剝著花生，等著午飯。
“城巴佬哥，”二狗子嘴里嚼著花生，含混不清地問，“你今天是不是被趙大將軍打了？”
錢多多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全村都知道了。”二狗子嘿嘿地笑，“林村長在村口情報站說的，說你被趙大將軍追得滿院子跑，最后被逼到了墻角，蹲在地上求饒。”
錢多多的臉抽搐了一下。他當時蹲在地上明明是在思考人生策略，怎么傳到村口就成了蹲地求饒？而且林小溪是親眼看到他跟趙大將軍打架的，她應該知道他沒有求饒，他只是暫時性地——好吧，他確實蹲在地上了，也確實抱著頭了，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那個姿勢確實很像求饒。
“我沒有求饒。”錢多多說。
“那你是被啄了以后自己蹲下的？”
“我是戰(zhàn)術(shù)性蹲下。”
二狗子看了看錢多多額頭上那個還沒消下去的包，又看了看他后腦勺上那幾個被頭發(fā)遮不住的紅印子，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個“哦”字的拖音長達三秒鐘，里面包含了“我理解我懂你不用解釋了”等多種意思。
錢多多不想再討論這件事了。他轉(zhuǎn)移話題問二狗子：“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我就是上班啊，”二狗子說，“我是騎手嘛，等著接單呢。不過自從你不用外賣了，我就沒單了。今天坐在這兒是碰碰運氣，看有沒有別人點。”
錢多多看著二狗子那張二十出頭的年輕面孔，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個年輕人的職業(yè)生涯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要不……我今天中午點個外賣？”他試探著問，“你從這兒送到我家，我給你五星好評。”
“不用，”二狗子擺擺手，豁達得像一個看破紅塵的高僧，“我已經(jīng)想好了，如果下個月還沒單，我就去縣城送外賣。縣城單多，一天能跑五六十單。”
“那你去縣城啊，比在村里強多了。”
“不行啊，”二狗子嘆了口氣，“我摩托車太破了，跑不了那么遠。等我攢夠錢買輛新的再說吧。”
錢多多想說“我可以借你錢”，但忍住了。他來**溝之前就是因為嘴欠說了不該說的話才被全網(wǎng)罵的，現(xiàn)在學乖了，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做的不做。借錢這種事，說多了是恩，說少了是仇，不如不說。
小芳端著菜從廚房出來了，一盤土豆燒肉，一碗米飯，一碟腌蘿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土豆燒得軟爛入味，肉塊肥瘦相間，湯汁濃稠紅亮，腌蘿卜切成了細絲，拌了辣椒油和香菜，紅紅綠綠的很好看。
“開飯了。”小芳說。
錢多多坐到石桌前，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燉得恰到好處，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軟嫩不柴，咸香味在嘴里炸開，讓他不自覺地發(fā)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你們村里的女人是不是都會做飯？”他一邊吃一邊問。
小芳想了想：“大概吧，我從小就跟著我媽學。你呢？你會做什么？”
“我會煮方便面。”
“那不算會做飯。”
“我還會煮掛面。”
“那個也不算。”
錢多多沉默了一下：“我會燒水。”
小芳看著他，表情復雜，像是在看一個智力有障礙但是長得還挺好看的小朋友。她搖了搖頭，轉(zhuǎn)身回廚房了。過了一會兒，她拿出一個保溫桶，裝了一份飯和菜，遞給他：“這是你晚上的，回去熱一下就能吃。不會熱就用開水泡，泡軟了也能吃。”
錢多多接過保溫桶，覺得自己在**溝的社會地位已經(jīng)明確了：食物鏈的最底層。排在他上面的是趙大將軍，排在大將軍上面的是村里的狗，排在狗上面的是村里的女人，排在女人上面的是——算了不想了，越想越難過。
吃完飯之后，他拎著保溫桶走回老宅。路過村口的時候，大榕樹下面坐著幾個老頭老**，正在下棋聊天。看到他走過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zhuǎn)了過來，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一個老**扯著嗓子問：“小伙子，聽說你被趙大將軍啄了？”
錢多多加快腳步，假裝沒聽見。
老**在他身后喊：“沒事兒！趙大將軍啄過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是第一個！”
錢多多走得更快了。
他回到老宅，把保溫桶放在八仙桌上，走進院子。趙大將軍已經(jīng)不在院子里了，大概去別的地方覓食了。菜地還是那塊菜地，光禿禿的泥巴面上什么都沒有。水缸里的水滿滿的，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藍天和棗樹的影子。井沿上趴著的癩蛤蟆還在，一動不動，要不是昨天看它跳過，錢多多會以為那是個雕塑。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拿出手機，打開外賣APP。小芳快餐的頁面上多了一條新評論，是一個叫“**溝老張”的用戶寫的：“這是我侄女開的店，大家多支持。菜好吃，人實在，就是我侄女還沒對象，有合適的幫忙介紹一下。”
錢多多忍不住笑了。他退出了外賣APP，打開了相機，對著院子拍了一張照片——棗樹、水缸、菜地、井、癩蛤蟆，還有遠處隱約可見的趙大將軍站在墻頭上的模糊身影。他把照片發(fā)在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今天和一只雞打了一架，打輸了。”
發(fā)完之后他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聽著風吹過棗樹的聲音。
過了幾分鐘，他打開朋友圈，看到已經(jīng)有十幾條評論了。前同事：“哈哈哈哈哈你終于活成了你自己最討厭的樣子。”大學同學：“兄弟你沒事吧？要不要我們?nèi)ゾ饶悖俊?*：“**說活該。”**沒有評論，但***那條評論就是**的意思。
錢多多把手機放在腿上，看著天空。天很藍，藍得不像真的。云很白，白得像剛彈過的棉花。棗樹的葉子在陽光下綠得發(fā)亮，被風一吹就翻轉(zhuǎn)過來，露出背面淺綠色的絨毛，像無數(shù)只小手在跟他打招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還沒給趙大將軍起名字。趙大將軍是村里人叫的，他需要起一個屬于自己的稱呼。他想了很久，最后決定了：就叫“趙總”吧。趙總比趙大將軍短，叫起來順口，而且?guī)е环N奇怪的親切感。他跟趙總打了一架，輸了，但這不意味著他以后不能和趙總做朋友。何況林小溪說了，給雞喂食喂水，時間長了它就認你了。
錢多多決定從明天開始，每天給趙總倒水喂食，做一個盡職盡責的小弟。畢竟在這個院子里，他確實是食物鏈最底層的那一個，這一點趙總已經(jīng)用爪子和嘴殼子向他證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