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圓陣------------------------------------------,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1999年12月31日那天晚上接了那個加班活兒。,說紡織廠那片老廠房今晚必須清完最后一塊地基,明天領導要來視察。老孫罵了一聲娘,看了眼桌上的臺歷——12月31日,星期五。老婆包好了餃子等他回家過年。“加錢。加。”,穿上軍大衣出了門。,風從長江上刮過來,帶著一股子腥味和鐵銹味。紡織廠廢棄廠區的探照燈早就銹死了,施工隊臨時拉了幾盞碘鎢燈,把廢墟照得煞白。老孫爬上挖掘機,鏟斗撞進碎磚和混凝土塊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碰到硬物。。這片廠區底下全是地基石,挖到幾塊不稀奇。,鏟斗歪了一下,**在碎石上打了個滑,動靜大得像什么塌了。,他聽見一聲悶響。。是空的。像敲在一口缸上。。他叼著煙跳下駕駛艙,手電筒的光在前方晃動。坑里的泥土是新鮮的,翻出來的碎渣里夾著幾根枯黃的蘆葦根。他往前走了兩步,手電的光掃過坑底。。,牙齒縫里塞著蘆葦根。顱骨上破了一個洞,邊緣光滑,像是被什么鈍器擊穿。。
他沒叫。他的第一反應是退。腳跟磕在一塊磚上,身體向后倒去,他連滾帶爬地從坑里翻了出去。三根肋骨在那一瞬間斷裂,痛感在他滾出三米遠之后才躥上來。他張開嘴,發出了一聲慘叫。
但那聲慘叫,被全城的煙花吞沒了。
1999年12月31日午夜,江州的長江兩岸同時放起了跨世紀煙花。整座城市都在歡呼,電視里在倒計時,孩子們在陽臺上舉著煙花棒。
十、九、八、七。
沒人聽見一個拆遷工人從三米深的坑里連滾帶爬逃出來,摔斷了三根肋骨。
江州**支隊趕到現場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煙花散盡,長江上空彌漫著硫磺味。現場拉了警戒線,碘鎢燈又加了幾盞,整個廢墟亮如白晝。法醫老邱蹲在坑邊,戴著手套,用小鏟子一點一點清理泥土。
***站在他身后,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幾具?”
“目前看到三具。”老邱沒抬頭,“排列很整齊,像是故意擺成圓形的。頭朝圓心,腳朝外。”
“圓形?”
“你來看。”
***把煙從嘴里拿下來,蹲到坑邊。老邱用手電照著坑底,泥土被清理出一塊區域,露出三枚頭骨。確實是排列成圓形,間距幾乎相等,像是拿尺子量過。
“不是埋尸坑。”老邱說,“是先把**擺好,再用土覆蓋。而且——”他停頓了一下,“**上沒有衣物。骨骼表面有不同程度的損傷,但致死的痕跡不明顯,還得回去化驗。”
***沒說話。他在看第三枚頭骨旁邊,那截露出來的手指骨。骨縫里夾著什么東西,在燈光下閃著暗光。
“手上有東西。”
老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撥開泥土。一枚鐵牌從指骨間滑了出來,銹跡斑斑,上面覆著一層灰綠色的銅銹。老邱把鐵牌夾起來,用刷子清理了一下表面。
字跡露了出來。
筆畫歪歪扭扭,是用鑿子一筆一筆鑿進去的。
**傲慢**
***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繼續挖。”他說。
整個夜晚,廢墟上只有鐵鍬和鎬頭的聲音。
凌晨三點,第六具骸骨出土。
凌晨五點,第十一具。
天快亮的時候,最后一具骸骨被挖了出來。
十三具。一具不多,一具不少。整整齊齊地排列成一個圓,像某種古老的儀式現場。每一具骸骨的手骨縫隙里,都塞著一枚鐵牌。從傲慢到**,從怯懦到盲從,從暴食到**。
現場的法醫和**全都沉默了。
在圓圈的中央,最后一具骸骨躺在那里。
它穿著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警服,肩章還在,胸前的口袋鼓鼓的。法醫用鑷子夾出里面的東西——一張警官證,塑料封皮已經發黃,里面的照片模糊不清,但上面的字還能辨認。
*****。江州市*****。編號27964。**
老邱的手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身后。
***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一直沒動。他的手插在口袋里,透過人群看著那具穿著警服的骸骨,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隊長,”老邱說,“這……”
“繼續挖。”***的聲音很平靜,“把他旁邊的東西取出來。”
法醫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骸骨的手骨里夾出最后一枚鐵牌。這枚鐵牌比其他十二枚都要新一些,銹跡更少。上面的字也不是鑿出來的,是用什么東西刻上去的,筆畫很深,很深。
**絕望**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后來補上去的:
“1990-1999,江州。十二個罪人,一個收罪人。一個都沒少。”
現場安靜了很久。
有年輕**小聲咕噥了一句:“這上面寫的到底什么意思?”
***把那根一直沒點的煙點上了,吐出一口煙霧。
“意思就是,”他說,“我們面前這十三個人,就是這個城市過去十年,所有懸案的終點。”
他轉過身,走向停在路邊的吉普車。
“把所有骸骨運回市局,連夜開DNA比對。同時調過去十年所有懸而未決的大案卷宗,送到我辦公室。”
他拉開車門,又停了一下。
“還有,”他說,“查一下紡織廠這塊地,1990年以前是誰的。”
車消失在清晨的街道上。
有人問老邱:“邱哥,李隊怎么回事?他好像不高興?破了這么大的案子,不該高興嗎?”
老邱沒回答。
他蹲在坑邊,看著那十三具骸骨被一具一具裝進裹尸袋。這些骨頭在泥土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被挖出來的時候保持著當初被埋下的姿勢。他干法醫二十年,見過各種死法,見過各種葬法。
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
精確的圓形。十三枚鐵牌。十三個原罪的名字。還有圓心位置穿著警服的骸骨。
這不是**埋尸。
這是在完成什么。
他站起身,在晨曦中點了根煙。
“老李不是不高興。”他說。
“他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