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人------------------------------------------,暑氣還未散盡。,一個穿校服的男生正靠在欄桿邊,手里捏著一罐冰可樂,百無聊賴地看著樓下操場上奔跑的人群。 ,十八歲,高二三班的學生,成績中等偏上,長相普通。——單眼皮,鼻梁不算高,嘴唇有點干。,左臉頰上還有幾顆若隱若現的痘印。,會發現那雙不算大的眼睛里,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外表粗糙,內里卻藏著玉。“沈淮!班主任叫你去辦公室!”一個同學從教室里探出頭來喊了一嗓子。,把可樂罐扔進垃圾桶,慢悠悠地往辦公室走。他的步伐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有某種節奏感在支配著他的身體。,班主任劉老師正翻著他的成績單。見他進來,推了推眼鏡,表情有些復雜。“沈淮,你這次的月考成績……我知道,退步了。”沈淮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你數學考了138,英語135,語文121,這幾科都不錯。”,“但是你的物理和化學,一個52,一個48,這是怎么回事?你高二選的是理科,這兩科拉分太嚴重了。”
沈淮低頭看著成績單上那兩個刺眼的數字,沉默了幾秒。
“我會努力的。”他說。
劉老師嘆了口氣。她教了這么多年書,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
沈淮這種類型是她最拿捏不準的——不調皮搗蛋,不頂嘴,上課也從不遲到早退,但就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安安靜靜的,像一棵種在角落里的植物,不爭不搶,不聲不響。
“沈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瞞著家里?”劉老師斟酌著措辭,
“我看你這學期狀態不太對,上學期你還能考年級前五十,這學期直接掉到一百多名了。你家的情況我也了解一些,**媽一個人帶你不容易……”
沈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劉老師,真的沒事。”他抬起頭,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像是程序化的禮貌,眼睛里沒有半分笑意,“我會把成績提上去的。”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沒什么人了。下午最后一節課的鈴聲響過,大部分同學都去了操場。
沈淮沒有去操場。
他回到教室,從課桌最深處掏出一個黑色的帆布包,拉開拉鏈,
里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連體工裝,胸口的位置繡著一個很小的logo——一個簡筆畫風格的輪胎,旁邊寫著兩個字:追風。
他把工裝重新塞回去,背上書包,從教學樓側門溜了出去。
出了校門左拐,穿過兩條街,再走過一個廢棄的加油站,有一排看起來很不起眼的鐵皮廠房。
最里面那間的卷簾門上噴著一個褪了色的“拆”字,但門縫里透出的光表明,這里有人在用。
沈淮蹲下來,從門底下的縫隙里摸出一把鑰匙,打開了卷簾門。
廠房里面別有洞天。
空間不大,大約六十平米,但被利用到了極致。
左邊是一排工具架,扳手、套筒、扭力扳手、千斤頂,整整齊齊地掛在墻上,每一件工具都擦得锃亮。
右邊是一**作臺,上面攤著幾張手繪的圖紙,旁邊散落著螺絲和墊片。廠房正中央,停著一輛車。
確切地說,是一輛正在被保養的車。
那是一輛2017款的白色福特福克斯,三廂版,1.6升自然吸氣發動機,125匹馬力,五速手動變速箱。
不是什么性能車,不是什么情懷車,就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落地十萬出頭的普通家用轎車。
車身上有幾處明顯的劃痕,左前保險杠有一塊補過漆但色差明顯的痕跡,后擋風玻璃上還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實習”標簽。
這輛車是沈淮的媽媽在2020年買的二手車,花了五萬八。
原車主是一個跑業務的中年男人,開了六萬多公里,車況說不上好——發動機怠速有點抖,
右后減震器漏油,離合器片磨損得差不多了,空調出風口還總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煙味。
但對沈淮來說,這就是他的全世界。
沈淮換上工裝,戴上手套,掀開了引擎蓋。
1.6升的自然吸氣發動機安靜地躺在機艙里,表面蒙著一層薄灰。
他用化油器清洗劑噴了噴節氣門,拿抹布仔細擦拭,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照顧一個生病的親人。
這輛車買回來的時候,他還沒有駕照。但他每天晚上等媽媽睡了之后,偷偷溜下樓,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
,模擬換擋的動作,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形成肌肉記憶。
后來他讓老周帶著他在廢棄的廠區里練車,從起步到換擋,從倒車到側方停車,從直線加速到緊急制動。
拿到駕照的那天,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一個人開著這輛車,沿著江州的環城路跑了一圈,車窗搖下來,晚風灌進來,他覺得那是他十八年人生里最自由的一天。
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新消息,備注是“老周”。
“小淮,周六晚上西線山路,有一場。對方是二中的,開思域,放話要橫掃城西。你要不要來?”
沈淮看著屏幕,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三秒。
“來。”
他發完消息,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擰螺絲。這輛福克斯的節氣門他已經拆裝過很多次了,每一個螺絲的位置都了然于心,
每一條真空管路的走向都刻在腦子里。這輛車不是什么好車,但它是他的,完完全全屬于他的。
他的思緒飄回到兩年前。
那時候他十五歲,剛上高一,父母離婚。媽媽帶著他從城東搬到城西,租了這附近一間便宜的房子。
搬家那天,媽媽在巷口看到一輛停在路邊的白色福克斯,擋風玻璃上貼著“此車出售”的紙條。
她猶豫了很久,打電話問了價格,又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買了下來。
“以后媽媽就靠這輛車接活了。”媽媽當時說。
那輛福克斯成了媽媽跑網約車的工具。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點回家,一天跑十幾個小時,一個月能掙七八千塊。
沈淮心疼媽媽,但他不知道能做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媽媽回家之前把飯熱好,在周末的時候幫她洗車、檢查胎壓、換機油。
后來他認識了老周——一個四十多歲、肚子微鼓、總穿著油膩工裝的光頭男人,在巷口開了一家小小的修車店。
老周看他一個人在洗車,主動搭話:“小孩,會換機油嗎?”
“會。”
“那你幫我把這輛車的機油換了,我給你二十塊錢。”
沈淮換了機油,沒收那二十塊錢,但從此成了老周店里的常客。他學會了修車,學會了保養,
學會了自己動手解決這輛福克斯身上的各種小毛病——換減震器、清洗節氣門、更換火花塞、調整手剎間隙。
他把這輛車從一臺快要散架的破車,變成了一個可靠的伙伴。
老周有一次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小子,天生該吃這口飯。”
沈淮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輛白色福克斯,眼睛里映出金屬的光澤。
后來老周把這間廢棄廠房借給他用,讓他可以在放學后搗鼓自己的車。
沈淮用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了二手的工具,用省下來的飯錢買了保養的耗材。
他的車不是什么性能怪獸,沒有大尾翼,沒有改裝排氣,沒有刷ECU,甚至連輪*都是原廠的鐵圈加塑料裝飾蓋。
從外面看,這就是一輛普普通通的、跑了快十萬公里的、二手白色福克斯。
但沈淮知道,它的剎車油是兩個月前剛換的,用的是DOT4級別的,沸點比原廠要求的高了三十度;它的輪胎是四條同規格的國產新胎,胎壓精確到小數點后一位
;它的發動機機油是半合成的5W-30,五千公里一換,比說明書要求的還勤;它的四個輪*軸承都打滿了新的潤滑脂,轉動起來幾乎沒有任何阻力。
這輛車不是最快的,不是最貴的,甚至不是最漂亮的。
但它是他親手養護的,每一個螺絲都擰到了規定的扭矩,每一條管路都通得干干凈凈
從車底鉆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沈淮摘下手套,看了看手機,七點四十。手機上還有三條未讀消息,
都是媽媽發的:“晚飯在鍋里,熱一下再吃今天在學校怎么樣媽媽加班,晚點回來”。
他一一回復:“吃了挺好的別太累”。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廠房角落的一個鐵皮柜前,打開柜門。
柜子里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本翻爛了的《汽車工程基礎》,一個舊頭盔,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小男孩的合影,
男人穿著一件賽車服,蹲在一輛卡丁車旁邊,小男孩坐在卡丁車里,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那個男人是他的父親。
沈淮看著照片,臉上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他把柜門關上,拿起書包,熄了燈,鎖好卷簾門,走進夜色里。
周六很快就到了。
西線山路在江州城西的郊區,是一條已經廢棄的盤山公路,路面不寬,彎道極多,沒有路燈,是地下賽車圈子默認的賽道。
每到周末晚上,這里就會聚集一群年輕人,開著各式各樣的車,用速度換取廉價的腎上腺素。
沈淮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把那輛白色福克斯停在路邊的臨時停車場里,熄了燈,在車里坐了一會兒。
車窗外,幾十輛車已經停成了兩排,車燈把山路照得如同白晝,音響里放著震耳欲聾的說唱音樂,三三兩兩的人群聚在一起抽煙聊天。
“淮哥!”
一個穿著熒光綠衛衣的胖子小跑著過來,正是老周的侄子阿豪,沈淮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你來了!”阿豪氣喘吁吁地趴到車窗上,“我跟你說,今天這場面有點大。
對方那個開思域的,叫陳旭,二中高三的,家里有礦,
那輛車是**送他的生日禮物,十代思域,1.5T,刷了一階程序,輪上馬力將近兩百匹。”
阿豪說完,看了一眼沈淮的車,欲言又止。
沈淮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輛177馬力的渦輪增壓思域,對上一輛125馬力的自然吸氣福克斯,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沒事。”沈淮下了車,靠在車門上。
陳旭正被一群朋友圍著,手里拿著一罐紅牛,笑得張揚而自信。
他個子不高,但長得不錯,穿著一件潮牌衛衣,腳上是限量版的AJ,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我很有錢并且我知道”的氣息。
“就他?”陳旭朝這邊看了一眼,上下打量著沈淮和他的白色福克斯,
嘴角浮起一絲不加掩飾的嘲笑,“就這輛車?這不是街上跑網約車的那種嗎?哥們兒,你是不是走錯片場了?”
周圍的人哄笑起來。
阿豪的臉漲得通紅,但沈淮沒有反應。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從里面拿出那個舊頭盔,慢悠悠地戴上,然后看向陳旭。
“規則?”他問。
陳旭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這么干脆。他收起笑容,走到沈淮面前,仰著頭看他——沈淮比他高了小半個頭。
“西線山路,起點到山頂,先到者勝。賭注一萬。”陳旭伸出五根手指,
“不過就你這車,我怕你連山頂都到不了。你那車多大馬力?一百二?一百三?我讓你三十秒,你敢跑嗎?”
沈淮低下頭,看著陳旭的眼睛。
那一刻,阿豪注意到沈淮的眼神變了。不是變得兇狠或者凌厲,而是變得很安靜,
像是一口幽深的古井,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涌動。在這種安靜里,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東西——那是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不用讓。”沈淮說,“正常跑。”
陳旭挑了挑眉。
“三萬。”沈淮補充道,“你輸了你給我三萬,我輸了我給你三萬。敢嗎?”
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后爆發出更大的起哄聲。三萬塊對這群高中生來說不是小數目,但對陳旭來說顯然不算什么。
“有意思。”陳旭笑了,“行,三萬就三萬。不過我提醒你,你那破車可別在半路上爆缸了,到時候別說我欺負你。”
沈淮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回自己的車。
阿豪跟過來,壓低聲音說:“淮哥,你瘋了?三萬塊!他那車馬力比你大將近一半,直線你根本跑不過他!”
沈淮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
“西線山路有多少個彎?”他問。
阿豪一愣:“啊?我不知道啊……”
“六十三個。”沈淮發動了引擎,“其中有十一個**彎,二十六個直角彎,剩下的都是中高速彎。
思域的CVT變速箱在連續彎道里會有渦輪遲滯,車身剛性也不如福克斯。
他的車比我的重,軸距比我的長,輪胎扁平比太低,在這種破損路面上反而吃虧。”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后視鏡里那輛白色的思域。
“車不是只有馬力的。”
發動機發出平穩的低吟,不像思域那樣張揚有力,而是一種內斂的、沉穩的聲音。
1.6升自然吸氣的引擎在怠速時幾乎聽不到聲音,但沈淮能感覺到它的脈搏——像一頭蟄伏的野獸,安靜,但不沉睡。
發車線上,兩輛車并排停好。
一個穿著熒光背心的年輕人走到兩車之間,高高舉起手臂。
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夜空中交匯,思域的渦輪增壓發出尖銳的吸氣聲,
而福克斯的自然吸氣引擎則發出綿密而均勻的運轉聲,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語言在對話。
沈淮握著方向盤,手心干燥而穩定。他的呼吸變得很慢,心率卻穩定在一個令人驚訝的低值。
在這個狹小的駕駛艙里,整個世界都縮小了,只剩下方向盤、踏板、換擋桿,以及前方那條被車燈照亮的、蜿蜒向黑暗深處的路。
這種感覺他無法向任何人描述。
不是刺激,不是熱血,甚至不是快樂。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終于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頻率,像是所有的噪音都被濾掉了,只剩下最純粹的存在本身。
熒光背心的手臂猛地落下。
陳旭的思域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彈射出去,渦輪在兩千轉就介入了,推背感把陳旭壓在座椅上,瞬間拉開了半個車身的距離。
沈淮沒有彈射起步。他的起步很穩,甚至可以說很慢——一擋三千轉換擋,二擋拉到四千轉,平順得像是日常通勤。
第一個直道過去,思域已經領先了將近三個車身。
“靠!淮哥怎么回事?”阿豪急得直跺腳。
但沈淮不急。
第一個彎道來了。
那是一個右向的急彎,角度超過一百二十度,路面向外側傾斜,路面還有細碎的沙石。
陳旭的思域在入彎前踩了一腳重剎,CVT變速箱的響應慢了半拍,車身明顯晃動了一下,車尾向外滑了半米,然后被他強行拽了回來。
沈淮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他的福克斯沒有渦輪,沒有雙離合,沒有任何電子輔助系統。但正因為如此,它的動力輸出是線性的、可預測的。
沈淮知道,在這個彎道里,他的自然吸氣發動機比思域的渦輪機有一個巨大的優勢——他不怕掉轉速。
入彎前,沈淮做了一套教科書般的跟趾動作。右腳腳尖踩剎車的同時,腳后跟輕點油門,把發動機轉速拉到五千轉。
五擋降四擋,發動機發出一聲短促的轟鳴,轉速完美匹配。
他沒有踩重剎車。
在阿豪的驚呼聲中,白色福克斯以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了彎心。沈淮的方向盤打得極快又極穩,像是在方向盤上跳舞。
車身在彎道里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輪胎發出尖銳的嘶鳴,但軌跡干凈得不像話——沒有多余的修正,沒有不必要的擺動,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了毫米級別。
出彎的時候,思域和福克斯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三分之一。
陳旭從后視鏡里看到了那兩盞樸素的鹵素大燈,瞳孔驟縮。
“怎么可能……”
他踩下油門,渦輪再次介入,推背感把他往前推,在直道上再次拉開距離。但下一個彎道馬上到了,這次是一個左向的**彎,緊接著就是一個S型組合彎。
沈淮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是他最擅長的路段。
他在三年前就發現了這條路,那時候他還不會開車,騎著自行車一遍一遍地走,用腳步丈量每一個彎道的角度,用身體記住每一處路面的起伏。
后來他開著這輛福克斯跑了三百多遍,閉著眼睛都能說出從起點到山頂有多少個彎、哪個彎的路肩上有個缺口、哪個彎的路面內側有個不容易被發現的凹陷。
這條路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了他的骨頭里。
**彎,沈淮用了一個看似簡單但極難做好的技術——循跡剎車。入彎前輕點剎車讓重心前移增加前輪抓地力,
然后一邊剎車一邊打方向,讓車頭始終指向彎心。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出彎的那一刻,兩車已經并排了。
陳旭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慌張的神色。他轉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個戴著舊頭盔的側影,安安靜靜的,像一尊雕塑。
S型組合彎,連續四個反向彎道,是整條山路最難的路段。
陳旭的思域在這里暴露了它最大的弱點——CVT變速箱在連續的重心轉移中反應遲鈍,渦輪遲滯讓動力輸出變得不可預測,車身穩定系統的介入更是讓車尾的動態變得僵硬。
他不得不減速,再減速,用犧牲速度來換取穩定性。
但沈淮的福克斯不一樣。
五速手動變速箱,機械手剎,沒有任何電子穩定程序,所有的控制權都在他的手里。
沈淮像一條蛇一樣游走在彎道之間,左腳離合右腳跟趾,雙手在方向盤和換擋桿之間快速切換,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可怕。
他不需要思考,因為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每一個彎道——方向盤打多少度,油門踩多深,
剎車點在哪里,降擋補油多少轉,所有這些都已經變成了肌肉記憶,變成了本能。
**個彎道出來的時候,白色福克斯已經領先了半個車身。
最后的直道,通往山頂。
陳旭把油門踩到了底,渦輪發出近乎嘶吼的聲音。一百七十七匹的馬力在直道上確實有優勢,兩車之間的距離在緩慢縮小,但不足以讓他完成超越。
終點線就在前方五十米。
陳旭咬緊牙關,死死盯著前方那輛白色福克斯。
那是他平時在路上看到都懶得多看一眼的普通家用車,沒有運動包圍,沒有改裝排氣,甚至連輪*都是原廠的鐵圈。
但此刻,那輛車像是被某種魔法附體了一樣,在彎道里靈活得像一只貓,在直道上又穩得像一塊磐石。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車馬力更大,價格更貴,他請了專業教練,花了大價錢改裝。但此刻,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輛普普通通的白色福克斯率先沖過終點線。
沈淮贏了。
他停下車,摘掉頭盔,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但他的手依然穩定得像一塊巖石。
陳旭的車在他后面停下,車門被猛地推開,陳旭沖出來,臉漲得通紅。
“你的車有問題!”他指著沈淮,“你這車絕對改裝過!不公平!”
沈淮下了車,靠在車門上,平靜地看著他。
“我的車改了剎車油、換了四條新輪胎、換了全車油水、調整了四輪定位、清洗了節氣門、換了火花塞、
換了汽油濾芯、換了空氣濾芯、換了空調濾芯、檢查了全車螺絲扭矩。”沈淮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這些叫做保養,不叫改裝。”他頓了頓。
“你的車改了進排氣、刷了ECU、換了中冷、改了避震、換了半熱熔輪胎。
你的CVT變速箱承受不了刷程序后的扭矩輸出,所以你的動力銜接一直有問題。你的半熱熔輪胎在溫度上來之前完全沒有抓地力,前三個彎你都在跟方向盤較勁。
你的渦輪遲滯在這個彎道組合里是致命的,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踩下油門之后動力什么時候會來。
他再次停頓,看著陳旭的眼睛。“這些都是你自己改裝的問題,不是我造成的。”
陳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想反駁,但沈淮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他的改裝確實存在這些問題,只是他以前跑的都是直線加速賽,從來沒在彎道上被人這么徹底地擊敗過。
周圍的人鴉雀無聲。沈淮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旭一眼。“你的車很快。”
他說,“但快不等于好。”他發動車子,緩緩駛離了山頂。后視鏡里,陳旭還站在原地,身后是被車燈照亮的、蜿蜒向下的山路。
阿豪在停車場等他,一看到他就撲上來。
“淮哥!你也太牛了!你是沒看到陳旭那個表情,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阿豪手舞足蹈,“不過你怎么知道他那車改了那么多?你以前見過?”
沈淮把頭盔放回副駕駛,搖了搖頭。“聽聲音就能聽出來。”
他發動車子,往山下開,“進氣的聲浪不對,渦輪泄壓閥的聲音也不對。他的車怠速不穩,說明ECU程序寫得有問題。
半熱熔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和普通輪胎不一樣,避震太硬的話過減速帶的聲音也會有變化。”
阿豪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你……你是不是有超能力?”沈淮沒有回答。
在旁邊偷偷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沈淮的側臉看起來很普通,甚至有些寡淡。
但阿豪知道,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男生,有著一顆比任何人都要滾燙的心。
只是那顆心被藏得很深很深,深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溫度。車窗外,江州的夜景在黑暗中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像是一片發光的海。
沈淮握著方向盤,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親對他說過的一句話。“小淮,賽車不是關于速度的。是關于控制的。”
那時候他還太小,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明白了——控制不是壓制,不是束縛,而是讓所有力量在正確的時間、以正確的方式釋放出來。就像他的人生。
成績要控制,不能讓媽媽擔心;情緒要控制,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的不安;對賽車的熱愛更要控制,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個秘密。
他把一切都控制得很好。
但有些東西是控制不住的。比如心臟在彎道里的跳動,比如血液在直道上的沸騰,
比如在看到那張老照片時,胸口那個隱隱作痛的空洞。
車子駛進了城區,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后掠去。沈淮把阿豪送到小區門口,然后獨自開車回家。
他把車停在樓下,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儀表盤的光映在他臉上,淡淡的,橙色的,
暖洋洋的,像是某種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光芒。
他想起今天那個彎道——**彎,入彎速度七十八,出彎速度六十五,彎心最低速度五十八,側向G值大概在0.8左右。
這是一個很好的數據,但不是最好的。他最好的記錄是入彎速度八十三,出彎速度六十八,那是他一個人跑出來的,沒有對手,沒有觀眾,只有他和路。
那才是他真正追求的東西。
不是贏,不是錢,不是別人的認可。而是那種人車合一的瞬間——當所有的零件都運轉在最佳狀態,
當每一個操作都精準無誤,當他和車融為一體,像一支箭一樣射向彎道的心臟。那種瞬間,他覺得自己是完整的。
熄火,下車,鎖門。沈淮走上樓梯,掏出鑰匙,打開家門。屋子里黑漆漆的,沒有開燈,媽媽果然還沒回來。
他換了鞋,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放在桌上,在床上躺下來。天花板上的裂縫還是那幾道,他已經看了兩年了
他閉上眼睛,引擎的轟鳴聲在腦海里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媽媽疲憊的腳步聲,
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深夜電視機里無人觀看的廣告聲。這些聲音構成了他的日常。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這些聲音的間隙里,偷偷呼吸一口屬于自己的空氣。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老周發來的消息:“今天表現不錯。但下次別賭那么大了,萬一輸了怎么辦?”沈淮看著屏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會輸的。”他打字。
發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點太滿了,但不想撤回,就把手機扣在了胸口上
窗外的月光透過半拉的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
遠處傳來夜歸的車輛駛過的聲音,低沉的,連綿的,像是大地的心跳。
沈淮閉上了眼睛。明天還有物理課,還有化學作業,還有一場他不想面對但必須面對的家長會。
但此刻,在黑暗和寂靜的包裹中,他只屬于自己。只屬于那條蜿蜒向前的、無人知曉的彎道。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