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輕得像只是雨點落得太巧，剛好在那層慘白圓影中央砸出一個短促的收縮。可葉燃盯著看完那一瞬，后背還是一下涼了。。，冷白、安靜，沒有半點變化，像剛才水里那一下只是他的錯覺。，葉燃很清楚，自己不是那種會把“雨點打水面”看成“眼睛眨動”的人。。，到那幾個古怪客人，再到監控里和現實里不一致的冰柜區，一切都像在往某個方向慢慢推。推得他神經繃緊，推得他連“錯覺”兩個字都不敢輕易拿來安慰自己。。，落在門口積水里，把那輪月亮的倒影重新打碎，碎成一片發白的、不斷晃動的光。，終于強迫自己把視線移開，轉身回到店里。。，門外雨聲像被隔遠了一層，便利店里那種過分安靜的感覺又重新漫了上來。。。，肩背瘦直，像釘死在那塊冷白燈光里。整個便利店都在這段時間里一層層變得不對勁，偏偏這個人從頭到尾沒走，也沒動，安靜得像不需要呼吸一樣。
葉燃盯著他，心里那股不安已經濃得快沉到底了。
可就在這時，頭頂燈管忽然“滋啦”一聲。
整家店的光輕輕閃了一下。
不是斷電。
更像電流被什么東西短暫拉低，所有白燈同時暗了半拍，又亮回來。那種感覺非常短，可因為整個便利店本來就太安靜，這一下便顯得格外刺耳。
葉燃條件反射抬頭，看向天花板。
燈還是那些燈，白得發冷，照在貨架邊緣和冷柜玻璃上，反出一層硬邦邦的光。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這次閃爍之后，燈光仿佛比剛才更冷了一點，連地磚上的反光都像蒙了一層薄薄的灰白。
下一秒，冰柜那邊傳來一聲異響。
嗡——
像壓縮機在某個不正常的負荷下，被硬生生拖著啟動了一次。
緊接著是第二聲。
聲音不大，卻很沉，像有什么東西在冷柜內部緩慢摩擦，又像老舊電機帶著卡澀感勉強運轉。葉燃立刻想起老陳走前說的那句“冰柜那邊聲音不太對”，心里一緊，幾乎本能地朝最里面看過去。
冰柜燈還亮著。
可那一排玻璃門上的白霧，比剛才明顯重了。
尤其是最深處那臺立式冰柜，玻璃內側像蒙上一層呼吸一樣的潮氣，白茫茫一片，隱約把那個校服男生的背影也映得模糊起來。
葉燃皺了下眉，剛邁出半步，自動門卻忽然“滴”地響了一聲。
他猛地回頭。
門，自己開了。
冷風和雨氣一下灌進來，把門邊掛著的塑料簾吹得向內翻起，輕輕拍在玻璃上。門外空無一人，只有路燈下斜落的雨線，和門口那片被月光照得過分慘白的積水。
沒有腳步聲。
沒有人影。
甚至沒有誰剛離開的痕跡。
就像感應器對著一片空氣，自己開了一次門。
葉燃站在原地，胸口一點點發沉。
幾秒后，自動門又緩緩合上。
“滴。”
輕輕一聲。
門重新合攏。
那一刻，整間便利店像比剛才更冷了。
冷柜壓縮機的異響還在繼續，一陣一陣，像某種被壓在鐵殼后面的喘息。頂燈偶爾會輕輕閃一下，不是徹底暗掉，而是白光里隱約摻進一層發灰的東西，讓所有貨架邊緣都顯出一點不自然的鋒利。
葉燃站在收銀臺和冰柜區中間，突然有些不想往最里面走了。
不是害怕。
更像是本能。
像身體先于腦子知道，那片冷白燈光底下有什么東西正在變，最好不要主動靠近。
可他終究還是得看一眼。
監控不對，門自己開過，冰柜又持續異響，如果真是設備故障，繼續放著不管也不行。老陳不在，這里就只剩他一個還能判斷要不要拉總閘。
葉燃深吸一口氣，朝最里面走去。
鞋底踩在地磚上，聲音在過分安靜的便利店里被放得很輕也很清楚。越往冰柜區靠，冷氣就越重，不是空調那種均勻的涼，而是某種從玻璃門和白霧后面一點點滲出來的濕冷，帶著淡淡鐵銹和霜水的味道。
他停在距離那個學生兩步遠的地方。
“同學。”
沒回應。
男生還是背對著他，校服肩背平平整整，一點起伏都沒有。
葉燃盯著那背影，又開口：“你買東西就快點，不買——”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就在這一瞬，最里面那臺冰柜的壓縮機猛地發出一聲尖銳嗡鳴，像什么東西終于在內部卡到了極限。整排冰柜燈跟著閃了一下，玻璃內側那層白霧被震得微微蕩開，露出一小塊較清楚的反光。
在那反光里，葉燃看見了自己的臉，也看見了那個學生的側臉輪廓。
可那張側臉，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太白了。
不是膚色白，而像血色被徹底抽空后的白。更怪的是，那張臉在玻璃反光里明明該對著冰柜內部，卻隱約給人一種“它其實正在看你”的錯覺。
葉燃全身寒毛一下豎了起來。
他幾乎是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那個始終背對著他的學生，終于動了。
不是轉身。
而是頭，先輕輕偏了一下。
一個正常人回頭前，身體和肩膀總會有先兆。可他沒有。那動作像只是脖子自己在轉，肩膀和背脊仍保持著原來的角度，于是整顆頭便以一個過于生硬的方式，緩緩向旁邊偏去。
偏一點。
再偏一點。
直到那張臉的一半，從肩膀側面慢慢露出來。
蒼白，瘦，眼窩有點深，嘴唇沒什么顏色。
眼睛卻黑得異常，像兩團沒有反光的水。
他沒有完全回頭，只讓那半張臉停在一個似看非看的角度，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然后，輕聲開口。
“哥哥。”
聲音很輕。
輕得像貼著冰柜玻璃，隔著一層霜水和冷氣慢慢擠出來。
葉燃整個人一下僵住。
“你知道——”
男生頓了一下。
他那雙黑得發沉的眼睛，終于一點點轉過來，落在葉燃臉上。那目光沒有溫度，也沒有一個學生該有的活氣，平靜得像一潭被凍住的水。
“月亮什么時候會低頭嗎？”
這句話出來的一瞬，葉燃后頸整片都麻了。
不是嚇得腳軟那種麻。
而像某種極細的寒氣順著皮膚和頭發縫爬上去，瞬間讓人全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不知道該不該回這句話。
因為這句臺詞聽起來太怪了。
怪得不像一個中學生突然發神經說出來的東西，更像某種早就寫好的句子，正借著這個男生的嘴，在一個特定時間、特定地點，被準確地送到他耳邊。
便利店頂燈又閃了一下。
這次比剛才更明顯。
整片冰柜區的光線驟然暗了半秒，接著恢復。白光一暗一亮之間，葉燃突然覺得那男生的臉位置似乎離自己近了一點。
可再看時，又像還是原來的距離。
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有點發干：“……什么？”
男生沒回答。
只是仍舊用那雙黑得發沉的眼睛看著他，嘴角極輕地向上提了一點。那不算笑，更像某個不熟悉“表情”這件事的東西，正生澀地模仿人類的嘴部動作。
冷柜壓縮機的嗡鳴越來越重。
頭頂燈光開始接連閃動。
遠一點的貨架區先暗，再亮；緊接著是收銀臺上方那一排燈；最后連關東煮鍋邊緣反出來的光都輕輕顫了一下。整間便利店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一寸寸往下壓，燈光、電流、冷氣、門鎖、監控，所有本該維持秩序的東西都在這一刻變得不再可靠。
葉燃終于往后退了一步。
“你——”
他剛想再說什么，整家店所有電子設備卻在這一瞬間同時發出了極輕的一聲“滴”。
像有人按下了某個統一的開關。
墻上的電子鐘亮了一下。
冷柜上方的溫度顯示屏亮了一下。
收銀臺掃碼機亮了一下。
甚至連監控主機角落那盞一直不太顯眼的紅色指示燈，都跟著輕輕閃了一次。
下一秒，所有屏幕上的數字，同時一跳。
23:59。
變成了——
00:00。
便利店里，所有電子時鐘，在同一秒鐘整齊無比地跳到了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