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蒿煙------------------------------------------。，像有人隔著木板敲了敲。，摸到抽屜邊，悄悄拉開一指寬。。，只有一層很淡的灰影浮在表面，像霜落在舊紙上。幾行細(xì)字慢慢顯出來。。。：血，灰，苦蒿煙。，罵人的沖動都被壓下去了。。，靴跟敲在石板上，一下接一下，聽得人后背發(fā)緊。：“他們帶了追蹤燈。”。“圣銀和圣油做的燈，會跟著圣痕殘留走。”她說，“只要碎片還在這間屋子里——”，已經(jīng)轉(zhuǎn)身去了藥柜。
“閉嘴。”
他摸黑翻出一捆苦蒿，一把爐灰，還有一只裝了半瓶舊酒的錫罐。動作快得像演過很多次一樣，半點都不帶亂。
床邊那女人低聲道：“你知道怎么遮？”
“現(xiàn)在知道了。”萊恩把苦蒿揉碎，塞進(jìn)錫罐里，又抓了一把灰，“你那本事最好先收一收。今晚誰發(fā)光誰倒霉。”
屋外已經(jīng)有人到了門前。
“科爾！”是那個副執(zhí)事的聲音，比前半夜更冷，“開門！”
萊恩沒應(yīng)。他把錫罐里的酒往苦蒿上一澆，往爐火上一按。
“滋——”
一股又苦又沖的白煙立刻竄了起來，混著燒焦的草味，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伊芙差點咳出來，硬生生捂住了嘴。
床邊那女人眉頭皺得死緊，顯然這股味道比爛葉膏還難聞。
萊恩轉(zhuǎn)頭看她，聲音壓得很低：“手給我。”
女人下意識沒動。
萊恩沒時間跟她講道理，直接抓過她那只握著碎片的手。
她掌心還攥著那塊銀色裂片，冰涼，邊緣硌人。萊恩另一只手往自己刀刃上一抹，指尖立刻見了血。他把血和爐灰混在一起，劈頭蓋臉按到她手上，把那塊碎片連同半只手都糊了個嚴(yán)嚴(yán)實實。
女人疼得肩膀一顫，氣息都亂了。
“你——”
“忍著。”萊恩低聲說，“想活就把手藏好。”
門外第二下砸上來了。
“開門！”
萊恩又轉(zhuǎn)向伊芙。
“你會裝死人嗎？”
伊芙氣得眼神都變了：“你平時就這么救人？”
“會就點頭，不會我把你塞柜子里。”
伊芙咬了咬牙，點了頭。
“很好。”萊恩把她往長桌那邊一推，“躺上去，斗篷脫掉，傷口露出來。喘氣小點，別像個能**的人。”
伊芙真躺了上去。
床邊那女人看了她一眼，也沒再說什么，只把那只被灰和血糊住的手壓進(jìn)毯子里。
門外第三下砸上來時，萊恩終于動了。
他把自己外套領(lǐng)口扯亂，又抓了把灰往臉上一抹，提著燈走到門邊，故意拖了兩步才把頂門的柜子挪開。
門一開，冷風(fēng)卷著火把味直沖進(jìn)來。
門外站了五個人。
副執(zhí)事在最前，旁邊多了個提銀燈的神官，燈罩上嵌著細(xì)密花紋，里頭燒著一線白火。再旁邊，是兩個騎士，和一條半人高的黑毛獵犬。
那狗鼻尖發(fā)亮，脖子上掛了條銀鏈，一見門開就往里探頭，喉嚨里滾著低低的嗚聲。
萊恩臉色當(dāng)場就沉了。
“你們教會現(xiàn)在連狗都管我家醫(yī)館了？”
副執(zhí)事沒接他這句，目光先掃過屋里。
苦蒿煙已經(jīng)散開了，整間診所里都像塞滿了一層臟霧。爐火被壓得只剩一點紅，長桌邊躺著伊芙，肩上的血都沒擦凈，臉白得像紙。床邊那女人整個人縮在毯子里，露出的半張臉發(fā)紅發(fā)潮，像高熱沒退。
空氣里全是草藥、血腥、灰和酒的苦味。
那個提燈神官皺了皺眉，抬手在鼻前揮了一下。
“你在屋里燒什么？”
“燒錢。”萊恩說，“不然你們覺得藥從哪兒來？”
副執(zhí)事視線落到長桌上的伊芙身上，眼神微微一停。
“她是誰？”
“病人。”萊恩說。
“叫什么？”
“我忙著給她止血，沒空問全名。”萊恩靠在門邊，擋住半扇門，“你們白天不來，半夜來得倒勤。我這兒再多幾位病人，診費都能給你們單開一本賬。”
副執(zhí)事沒理他，直接往里走。
那條黑毛獵犬也跟著往前，一進(jìn)門就壓低頭，在地上嗅來嗅去。它先在門邊轉(zhuǎn)了一圈，又往床邊挪，喉嚨里的聲音慢慢變得更沉。
床上的女人沒動。
毯子下，她那只手卻輕輕攥了一下。
萊恩看在眼里，腳步一橫，先一步擋在獵犬前面。
“別讓它碰病人。”他說。
騎士冷聲道：“讓開。”
“她在發(fā)熱。”萊恩盯著那條狗，“你們這條東西要是咬她一口，我今晚還得多縫一道傷。狗咬的診費，你們教會報嗎？”
那騎士眼皮一跳，手已經(jīng)按上劍。
副執(zhí)事卻抬了抬手，示意先別動。
提燈神官這時也走進(jìn)來了。他手里那盞銀燈原本一直穩(wěn)穩(wěn)亮著，到了床邊時，里頭的白火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伊芙臉色一下緊了。
萊恩心里也跟著一沉。
那女人掌心里的碎片被血灰糊住了，居然還會牽動這盞燈。
提燈神官顯然也察覺到了，眼神立刻銳了起來。他抬起燈，正要往床邊更近一步，長桌上的伊芙忽然猛烈地咳了起來。
這一咳來得又急又重，像是把肺都咳裂了。她肩上的傷本來就沒穩(wěn)，這下又震開了，血順著布條往外滲。
提燈神官下意識偏頭。
萊恩就在這一瞬間，伸手抄起桌上一盆剛換下來的臟水，劈頭蓋臉潑進(jìn)爐子里。
“嗤啦——”
火星四濺，苦蒿煙一下炸開。
整個屋子瞬間白成一團(tuán)。
那條獵犬被嗆得連退幾步，狂打噴嚏，銀鏈碰得叮當(dāng)亂響。提燈神官手里那盞銀燈也被煙一沖，里頭白火一陣亂跳，居然暗下去一截。
“你瘋了！”騎士怒喝。
“我還想問你們瘋沒瘋。”萊恩被煙嗆得聲音都啞了，“這是醫(yī)館！這里兩個高熱，一個外傷，你們帶狗帶燈闖進(jìn)來，是嫌我活太久？”
副執(zhí)事站在煙里，臉色比夜色還冷。
“科爾，你在攔什么？”
萊恩咳了一聲，把袖子往鼻前一擋。
“我在攔今晚第三個死在我屋里的人。”他說，“你們要搜，可以，先把窗打開，把這股煙散了。再讓你那條狗離遠(yuǎn)點。它要是把我藥柜踢翻了，你們今晚誰都別想走干凈。”
屋里煙太重，連副執(zhí)事都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
提燈神官低頭看了一眼銀燈。里頭那線白火搖了幾下，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始終沒再亮起來。
他眉頭皺得更深，低聲道：“殘留亂了。”
副執(zhí)事看他：“還能追嗎？”
“這里太雜。”神官聲音不大，“血，藥，草灰，病氣，全混在一起。真有東西，也被壓下去了。”
萊恩聽見這句，心里總算松了一口氣。
前提是他們別再往床邊掀毯子。
副執(zhí)事顯然還沒死心，目光重新掃向床上那道人影。
“她抬起頭。”
床邊那女人沒動。
萊恩回頭，語氣平得嚇人。
“她燒到認(rèn)不得人，剛灌完藥。你讓她抬頭，她要是吐你一身，我不負(fù)責(zé)洗袍子。”
副執(zhí)事盯著他：“我沒在跟你說話。”
床邊靜了半息。
然后，那女人慢慢從毯子里抬起臉。
燈影和煙氣混在一起，她臉上糊著一層灰，額前的銀發(fā)也被壓在臟布下面，只露出一點濕透的發(fā)尾。那雙眼半睜著，帶著高熱病人才有的渙散，看人都像隔著水。
她看了副執(zhí)事一眼，眉頭輕輕一皺，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水。”
副執(zhí)事神情沒動。
可那一眼很短，短得讓人來不及從她臉上抓到什么。
萊恩順手拎起杯子塞到她手里，動作自然得像真在照看重病人。
“喝你的，別說話。”
女人接住杯子，低頭時，那只藏在毯子下的手一點都沒露出來。
屋里安靜了幾息。
那條獵犬還在打噴嚏，提燈神官手里的銀燈也沒再有反應(yīng)。副執(zhí)事看了看長桌上的伊芙，又看了看床邊那個“發(fā)熱病人”，眼底那點疑心到底還是沒完全散。
可外頭巷子里突然又傳來一陣喊聲。
“副執(zhí)事大人！南邊修井房那邊發(fā)現(xiàn)人了！”
副執(zhí)事猛地轉(zhuǎn)頭。
門外那人還在喊：“有血！剛留下的！”
伊芙躺在長桌上，睫毛都沒動一下。
萊恩卻差點笑出來。
修井房在鎮(zhèn)南，離這里隔了半座鎮(zhèn)。也不知道哪位倒霉鬼半夜撞上了**隊。
副執(zhí)事在門口停了一瞬，最后還是轉(zhuǎn)身往外走。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萊恩一眼。
“天亮前，不準(zhǔn)離開醫(yī)館。”
萊恩點頭。
“行，門你們賠嗎？”
副執(zhí)事沒再理他，帶著人和那條嗆得眼淚都出來的獵犬快步離開了。
腳步聲、馬蹄聲、火把的光，一點點退遠(yuǎn)。
門重新關(guān)上時，屋里安靜得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
萊恩站在門邊，等了很久，才把耳朵從門板上挪開。
“走了。”他說。
長桌上的伊芙先松下來，剛想撐起身，肩上一抽，疼得罵了一句。
床邊那女人把杯子放回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藏在毯子下的手。
灰已經(jīng)干了，血也開始發(fā)硬。
她輕輕張開五指。
那塊銀色碎片還在，光卻弱了很多。
萊恩走過去，把她手里的杯子抽出來放到桌上，然后半蹲下來，抓住她那只手看了看。
女人下意識想往回收。
“別動。”萊恩說，“再亂抖，我下次直接拿繩子捆。”
女人盯著他，終究沒動。
萊恩把她掌心的灰血一點點撥開。
那塊碎片邊緣沾著暗紅，表面卻干凈得過分，像什么都沾不上去。
伊芙在長桌那邊低聲道：“它會自己排掉臟東西。”
萊恩抬眼：“你知道得挺多。”
伊芙沉默了片刻，像在想該說多少。
“貼身護(hù)衛(wèi)都會學(xué)這些。”她說，“圣痕碎片是圣堂的禁物。裂開這件事……以前沒出過。”
床邊那女人聲音很輕。
“我以前也沒想過，會有人想從我身上把它挖出來。”
屋里一下靜了。
萊恩看著她掌心那塊碎片，忽然想起賬本剛才那句提示。
圣痕共鳴上升。
這東西會引燈，會引人，還會讓賬本自己動。
他慢慢松開手，站起身，走到抽屜邊把賬本拿出來。
伊芙和床邊那女人同時看向他。
萊恩把賬本翻開，紙頁空白了一瞬，接著，細(xì)字一點點浮了出來。
記錄對象確認(rèn)。
圣痕碎片持有者。
姓名：塞西莉婭·阿斯特。
床邊那女人瞳孔猛地一縮。
伊芙也直起了身，盯著那頁紙，連疼都忘了。
屋里靜了足足三息。
然后，床邊那女人慢慢開口，像是第一次把這個名字從很遠(yuǎn)的地方撿回來。
“……塞西莉婭。”
她抬起頭，眼神里那片一直壓著的空白，終于裂開了一小道口子。
“對。”她聲音很低，“我叫塞西莉婭。”
萊恩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去看賬本。
紙頁還在繼續(xù)往下浮字。
警告。
碎片停留過久，將持續(xù)吸引搜索。
建議：在天亮前轉(zhuǎn)移。
伊芙臉色一下白了。
“我說過，得走。”
萊恩卻沒立刻接話。
他盯著最后那行字，眉心一點點擰起來。
天亮前轉(zhuǎn)移。
副執(zhí)事又剛留下了話，不準(zhǔn)他離開醫(yī)館。
這活聽起來就不太安穩(wěn)。
塞西莉婭也看見了那幾行字，緩緩收緊掌心，把碎片重新握住。
“你可以把我們交出去。”她說，“這樣最省事。”
萊恩抬頭看她。
塞西莉婭臉上還有高熱帶出來的潮紅，聲音卻穩(wěn)了很多。
“他們要找的人是我。伊芙**進(jìn)來，也是我的事。你把門打開，說人在這里，至少——”
“至少我前半夜收的那袋金幣就白賺了。”萊恩把賬本一合，語氣平淡得很，“我這個人，受不了這種損失。”
伊芙：“……”
塞西莉婭：“……”
萊恩轉(zhuǎn)身去藥柜邊，拎出一卷舊地圖、一只干癟的錢袋，還有半袋硬得能敲釘子的面包。
“都別看了。”他說，“要走就趁現(xiàn)在。再磨一會兒，天一亮，整條街都得看見我們出門。”
伊芙撐著桌邊坐起來，肩上的傷讓她額角全是冷汗。
“你有地方帶我們?nèi)ィ俊?br>“有。”萊恩把地圖往桌上一攤，指尖點在鎮(zhèn)外一處灰白色的空地上，“舊隔離站。”
伊芙皺眉：“那地方早廢了。”
“廢了才好。”萊恩說，“活人嫌晦氣，教會嫌臟，正適合藏病號。”
塞西莉婭看著那張舊地圖，忽然問了一句：
“你為什么會有這個地方的圖？”
萊恩頓了頓，頭也沒抬。
“因為我剛到白鴉鎮(zhèn)的第一天，鎮(zhèn)長就拿這張圖告訴我。”他說，“他說我這家診所要是也撐不下去，死了可以直接往那邊埋，省得還占鎮(zhèn)里的地。”
屋里靜了一瞬。
伊芙先罵了一句：“這鎮(zhèn)長真該死。”
萊恩把地圖卷起來，神色倒很平。
“你要愿意，等我們活著回來，可以排隊去弄死他。”他說，“現(xiàn)在先下床。”
塞西莉婭掀開毯子，腳剛一落地，身子就晃了一下。
萊恩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抬眼看他，想說什么，最后只低低吐出一句。
“謝謝。”
萊恩看了她一眼，像沒聽見似的把人扶穩(wěn)，順手把那件舊外套重新搭到她肩上。
“省點力氣。”他說，“路上還有得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