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驛站------------------------------------------，是一處破舊得恰到好處的地方。，墻皮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干裂的土坯。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陽光從那些缺口漏進去，在地上投下幾個不規則的亮斑。門口一棵老槐樹，樹干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裂，像老人的手背。樹蔭下拴著幾匹騾馬，低著頭，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一只腳踩著樹根，另一只腳隨意地伸著。腰間的窄刀刀鞘磨損嚴重，刀柄被汗浸得發黑，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他手里提著一個酒壺，不喝的時候也攥著，像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瞇起眼睛。日頭還在東邊，還早。他把酒壺舉到嘴邊，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酒是劣酒，有一股嗆人的辣味，他喝了二十年，早就喝不出好壞來了。。，從遠處走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書箱太重，他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換一口氣，肩膀上的背帶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臂。，看見顧千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顧千秋沒有看他，自顧自喝酒。沈墨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放下書箱，擦了擦額頭的汗，從懷里掏出一本書，蹲在臺階上翻起來。書頁泛黃，邊角卷曲，像是被翻過很多遍。。，但氣息不亂，臉不紅。黑衣黑靴，腰間長劍，站在驛站門口像一根柱子。他掃了一眼顧千秋，又掃了一眼沈墨，目光沒有停留。然后他轉身，面朝來路，雙手背在身后，等人。。，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顧千秋，顧千秋還在喝酒。他又看了看追風，追風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地里的樹。他低下頭，繼續翻書。，太陽已經升到正頭頂了。，頭發束得一絲不茍。臉是人皮面具，膚色偏黃，五官平庸。走到哪里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他背著包袱，腰間系著一條銀色腰帶，荷包掛在腰帶旁邊，鼓鼓囊囊的，裝著他全部的家當。，沒有看任何人，靠在另一邊的墻上等待。
沈墨終于忍不住了。
他合上書，站起來，湊過去。“這位兄臺，你也是……”
阿九抬頭看了他一眼。“嗯。”
“你叫什么？”
“阿九。”
“你做什么的？”
“易容。”
沈墨的眼睛亮了。“易容？就是那種能變成別人的——”他說著，手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描繪一張面具。
“嗯。”
沈墨還想問，顧千秋在旁邊咳嗽了一聲。那聲咳嗽不重，但沈墨的話立刻斷了。他看了看顧千秋，顧千秋沒有看他，還在喝酒。沈墨識趣地閉嘴了，退回臺階上，重新翻開書。
追風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不急不慢，蹄鐵踩在黃土路上，一下一下，像心跳。
追風轉過身，迎上去。
馬是棗紅色的，鬃毛修剪得很整齊，馬鞍是黑色的皮子，鑲著銀飾，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謝長安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月白色的長衫，衣擺垂下來，沒有沾上一點灰塵。
他掃了一眼四個人。顧千秋靠在樹上，酒壺已經空了，正拿在手里晃。沈墨蹲在臺階上，書舉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追風站在他身側，像一柄出了鞘的劍。阿九靠在墻上，低著頭，手指在荷包上一下一下地捻著。
謝長安的目光在阿九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微笑著點頭：“辛苦了。在下謝長安。這一路，拜托各位了。”
顧千秋把空酒壺掛在腰間，站起來，撣了撣衣袍上的灰。“顧千秋。找路的。”
沈墨從書后面探出頭，聲音有點緊。“沈、沈墨。破譯古文字的。”
追風面無表情，只說了兩個字：“追風。”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阿九身上。他系好荷包，抬起頭，看了眾人一眼。“阿九。易容。”
空氣安靜了一瞬。顧千秋沒再說話，沈墨把書合上塞進書箱，追風退回謝長安身后。謝長安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四個人的回答都滿意了。
“進去吧。”他說，自己先邁步走進了驛站。
追風跟在他身后。顧千秋提了提褲腰帶，大步走進去。沈墨把書塞進書箱，背著書箱，踉踉蹌蹌地跟上。阿九走在最后，步子很穩，不快不慢。
驛站的里面比外面還破。
大堂不大，擺著五六張桌子，桌面油膩膩的，擦不干凈的那種。墻角堆著幾捆干草，散發著一股陳腐的氣味。掌柜的趴在柜臺上打盹，口水淌了一小片，亮晶晶的。
謝長安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追風站在他身后，沒有坐。顧千秋坐到對面，把空酒壺放在桌上，手指在壺身上一下一下地敲。沈墨把書箱放在腳邊，小心翼翼地坐下來，椅子吱呀一聲，嚇得他趕緊站起來的。又站了一會兒，確認椅子沒垮，才慢慢坐回去。
阿九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和所有人隔了一個位置。他把包袱放在腳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沒有說話，沒有看任何人。
午飯是掌柜的做的，一碗面，幾片菜葉子，漂著幾滴油星。味道寡淡，面條煮過了頭，一夾就斷。
謝長安吃得慢，一口一口，不急不躁。追風站著吃，幾口就吃完了，碗擱在桌上，繼續站著。顧千秋把面里的菜葉子挑出來，只吃面條，吃完了又把酒壺舉起來晃了晃，空的，又放下。沈墨吃得很認真，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數。
阿九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攪了兩下，忽然停下來。他看著碗里那片菜葉子，發了片刻的呆。沒有人注意到。
他端起碗，幾口吃完，放下筷子。“我吃好了。”站起來，拿起包袱，往樓上走。
沈墨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又看了看謝長安。謝長安正在夾最后一片菜葉子，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顧千秋咳嗽了一聲。沈墨低下頭，繼續吃面。
客棧的二樓更破。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門關不嚴，門縫里透進來細細的風，涼颼颼的。阿九推開最里面那間屋子的門，走進去，把包袱放在床上，沒有打開。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窗外是涼州城低矮的屋頂，土**的，一層疊一層，像晾曬著的舊布。遠處是大漠，黃茫茫的，看不見盡頭。風從那邊吹過來，干燥的，帶著沙粒的氣息。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到那封信。信封被體溫捂熱了，紙邊微微卷起。他沒有拿出來，只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信封的邊緣，然后把手抽出來。
樓下傳來沈墨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說什么。然后是顧千秋的一聲咳嗽，沈墨的聲音就沒了。
阿九關上窗，走回床邊，坐下來。床板硬邦邦的，沒有被褥，只鋪著一張草席，草席的邊緣已經破了，露出里面干黃的草莖。
他低下頭，看著腰間那條銀色腰帶。
拇指按在腰帶扣上，輕輕一頂。“咔”的一聲輕響，比筷子掉在地上還輕，又按了下。
“咔。”
他松開手，躺下來，閉上眼睛。草席硌得后背生疼，他沒有翻身的打算。
樓下，顧千秋的筷子擱在碗上，發出一聲脆響。然后是沈墨小聲說了句什么，被顧千秋一聲“閉嘴”堵了回去。
安靜了。
只有風從門縫里鉆進來，細細的，涼涼的，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