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由、呂曠大敗而歸的消息傳到鄴城，就像一塊大石頭砸進了本就波瀾西起的深潭，激起的可不是水花，那是驚濤駭浪！

袁尚坐在他那還沒坐熱乎的大將軍寶座上，聽著蘇由、呂曠灰頭土臉的稟報，氣得手首哆嗦，抓起案幾上的一個玉鎮紙就想砸下去，可舉到半空，又心疼這值錢的玩意兒，悻悻地放下了。

“廢物！

都是廢物！”

他聲音尖利，帶著點氣急敗壞的哭腔，“三萬精兵！

連曹軍的先鋒都擋不住？

我養你們何用！”

審配在一旁，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比袁尚清醒，知道現在不是發脾氣的時候。

他上前一步，沉聲道：“主公息怒！

勝敗乃兵家常事。

蘇、呂二將軍雖敗，卻也摸清了曹軍虛實。

當務之急，是固守鄴城！

鄴城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只要我等上下一心，曹操縱有十萬大軍，也休想輕易破城！”

逢紀也趕緊幫腔：“正南所言極是！

主公，可立即下令，將城外所有兵馬、糧草盡數撤回城內，實行堅壁清野！

讓曹操來了，什么都撈不著！

同時，派人火速前往幽州，令二公子袁熙速發援兵！

再聯絡并州**，令其側擊曹軍后路！”

這番話總算讓袁尚定了定神。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對！

對！

就按二位先生說的辦！

快！

傳令下去，緊閉西門，所有軍民，全力守城！

再派快馬，去幽州、并州求援！”

命令一道道發下去，鄴城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以一種慌亂而低效的方式運轉起來。

城門轟然關閉，吊橋拉起。

士兵們像螞蟻一樣被驅趕上城墻，搬運滾木礌石，檢查守城器械。

城里的百姓則被強行征發，負責運送物資、燒火做飯，整個鄴城彌漫著一股大難臨頭的恐慌氣息。

而就在鄴城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曹操親率的主力大軍，終于抵達了鄴城外圍。

那陣勢，真是鋪天蓋地，旌旗招展，號帶飄揚，營寨連綿數十里，把個偌大的鄴城圍得跟鐵桶似的。

曹操在中軍大帳里，聽著于禁、樂進匯報前期的戰果，又看了看鄴城那巍峨的城墻和嚴密的守備，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審配、逢紀，還是有些能耐的。

這堅壁清野，固守待援的架勢，擺得不錯。”

曹操點評道，語氣里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嘲諷。

夏侯惇嚷嚷道：“丞相！

管他清不清野，守不守城！

給我三萬精兵，我這就去打造云梯沖車，十天之內，必破此城！”

曹操瞪了他一眼：“元讓（夏侯惇字），就知道猛沖猛打！

鄴城要是這么好打，袁本初當年能在這里稱王稱霸？

強攻之下，我軍傷亡必重，就算打下來，也是個爛攤子，得不償失。”

他轉頭看向**和荀攸：“奉孝，公達，你二人有何高見？”

**裹著裘袍，咳嗽了幾聲，才緩緩說道：“丞相，鄴城雖堅，但其心不固。

袁尚年幼，威望不足，全仗審配、逢紀支撐。

而城內，并非鐵板一塊。

別忘了，袁譚……還在我們身邊呢。”

荀攸接口道：“奉孝所言極是。

強攻不如智取，硬打不如分化。

可令各部深溝高壘，圍而不攻，或伴攻以疲其軍。

同時，對袁譚，既要用，更要防。

可讓他單獨領一軍，駐扎一側，看他如何動作。”

曹操撫掌大笑：“妙！

正合我意！

就讓袁尚和審配在城里擔驚受怕，讓袁譚在外面胡思亂想。

我們呢，就以逸待勞，等著他們自己出亂子！”

于是，曹軍的營寨扎得穩穩當當，每天只是派小股部隊到城下罵戰，或者虛張聲勢地搞點佯攻，吸引城上放箭扔石頭，消耗他們的守城物資。

主力部隊則安心休整，養精蓄銳。

這可把城里的袁尚和審配難受壞了。

每天聽著城外震天的鼓噪聲，神經緊繃到了極點，可曹軍就是不真正進攻。

這種懸在半空，不知道刀子什么時候落下來的感覺，最是折磨人。

而更難受的，是袁譚。

曹操果然“委以重任”，讓他率領本部人馬，駐扎在鄴城東門外的一座小營寨里，美其名曰“獨當一面”，實際上就是把他晾在一邊，監視起來。

糧草供應？

曹軍大營倒是給，但也是摳摳搜搜，絕對餓不死，但也絕對吃不飽，更別提擴軍了。

袁譚在自己的營帳里，對著郭圖、辛評大倒苦水：“二位先生，你們看看！

這叫什么日子？

我們成了什么？

曹操的看門狗嗎？

打蘇由，讓我們當先鋒送死；現在圍城，又把我們扔在這喝西北風！

再這么下去，別說奪回冀州了，我們這點老本都得賠光！”

郭圖也是愁眉不展：“大公子，曹操此乃驅虎吞狼，坐山觀虎斗之計啊。

他是要讓我們和二公子……不，和袁尚，互相消耗殆盡，他好撿現成的便宜。”

辛評嘆了口氣：“如今我們勢成騎虎，進退兩難。

與曹操翻臉，實力不夠；就這么干等著，更是死路一條。

為今之計，或許……只能再隱忍，等待變數。”

“變數？

什么變數？”

袁譚煩躁地問。

“幽州的二公子袁熙，并州的**。”

辛評道，“只要二公子的援兵一到，或者**在后方有所動作，曹操必然分兵，屆時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袁譚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哼，我那二弟，性子懦弱，指望他？

**？

那就是個墻頭草！

靠他們，還不如靠我自己！”

話是這么說，但他現在除了“等”，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這種寄人籬下，前途未卜的感覺，讓他度日如年，心里的怨氣和對曹操的警惕，與日俱增。

曹**邊，也沒閑著。

他可不是光圍著城看熱鬧。

他派出了大量的細作，一方面打探鄴城內的虛實，另一方面，也密切關注著幽州、并州的動靜，以及……袁譚營寨里的一舉一動。

這一天，曹操正在大帳里研究地圖，荀攸走了進來，低聲道：“丞相，細作來報，袁譚營中，近日多有幽州方面的信使往來，行跡頗為可疑。”

曹操頭都沒抬，只是用手指敲了敲地圖上幽州的位置，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顯奕（袁熙字）這個老實人，終于坐不住了嗎？

好啊，都動起來才好。

告訴盯著袁譚的人，給我盯緊了，他但有異動，立刻來報！”

他又看向鄴城那高大的輪廓，喃喃自語：“審配啊審配，我看你這鄴城，還能守多久？

你這顆忠心，又能撐到幾時？”

圍城，不僅是在圍一座城，更是在圍困人心。

鄴城內外，曹操、袁尚、袁譚，三方勢力各懷鬼胎，互相猜忌，一場圍繞著這座河北第一雄城的心理戰和消耗戰，才剛剛開始。

而遠在幽州的袁熙，和并州的**，他們的選擇，將成為打破這個微妙平衡的關鍵變量。

北方的命運之絲，正在被這幾只手，小心翼翼地撥弄著，不知最終會織成怎樣一幅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