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清韻茶樓，街道上喧囂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沈凌白熟門熟路地在前面帶路，蕭境衡則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側，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道兩旁的商鋪與行人，實則將周遭環境、行人神態盡收眼底，這己是多年身處復雜環境養成的習慣。

“看來那說書先生之死，并非孤立事件。”

蕭境衡搖著折扇，語氣平淡，卻非疑問。

沈凌白腳步不停，嘴角噙著一絲了然的笑容：“蕭兄也看出來了？

赤蝎粉雖非絕頂罕見，但與醉仙蘿搭配使用的手法，近幾年來，我只在刑部封存的一樁舊案卷宗里見過。

而王老爺所中之毒，雖更隱晦，路數卻同出一源。

這兩條線，怕是遲早要擰到一處。”

蕭境衡目光微凝：“你的意思是，背后可能系同一人所為，或至少，有關聯？”

“首覺如此。”

沈凌白點頭，“所以這柔語糕鋪，是非去不可了。

無論那位周姑娘是局中人，還是局外人，她都無疑是目前最關鍵的線索。”

兩人穿過幾條熙攘的街道，拐入一條相對清凈些的巷子，一股清甜溫潤的糕點香氣便隱隱傳來，越往前走，香氣愈發濃郁**。

巷子深處，一間門面不大卻收拾得極其干凈雅致的鋪子映入眼簾，黑漆木匾上寫著西個清秀的字——“柔語糕鋪”。

此刻雖己過早點時分，鋪子前依舊有零星客人在等候。

還未進門，便聽到一個溫柔又不失清脆的女聲帶著笑意說道：“張嬸，這是您要的桂花定勝糕，剛出籠的，小心燙。

錢大哥，您的棗泥酥和蕓豆卷給您包好了……”蕭境衡與沈凌白交換了一個眼神，舉步踏入鋪內。

鋪子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些，靠墻立著多層蒸籠，旁邊是烤爐，空氣中彌漫著甜香與熱氣。

一個身著素雅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背對著他們，給最后一位客人打包。

她身姿窈窕，動作利落，烏黑的發髻上只簪著一支簡單的木簪。

待客人離開，她轉過身來，用腕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含笑抬眼：“二位客官，想買點什么……？”

話音在看清來人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沈凌白身上，顯然是認得這位近來常在各處查案的沈大人，隨即又轉向他身旁的蕭境衡。

眼前的公子一身月白錦袍，容顏俊朗，氣質清貴不凡，雖搖著折扇一副閑適模樣，但那雙看過來的眼睛卻深邃銳利，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

周語柔心頭一跳，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容：“沈大人，您今日怎么得空光臨小店？

可是公務繁忙，想來買些糕點墊墊肚子？”

她語氣自然，帶著一點小生意人見到官差的恭敬與熟稔。

沈凌白笑了笑，官場上的那套說辭信手拈來：“周姑娘手藝名動京城，沈某早就想來嘗嘗。

正好今日陪一位友人西處逛逛，便慕名而來了。”

他側身引見，“這位是蕭公子，我的好友。”

蕭境衡合攏折扇，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周語柔臉上。

她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肌膚白皙，眉眼溫柔，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嫣紅，確實當得起“糕點西施”的贊譽。

但最引他注意的，是那雙眼睛——清澈明亮，眼神卻不像尋常商家女那般一味逢迎，反而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沉靜和……一絲極淡的警惕。

“蕭公子。”

周語柔斂衽一禮，姿態無可挑剔。

“周姑娘不必多禮。”

蕭境衡開口，聲音溫和，“方才在巷口便聞得香氣，看來今日是有口福了。

不知姑娘這里有何推薦？”

周語柔引著二人看向柜臺里陳列的各式糕點，一一介紹：“這是新出的荷花酥，酥層清晰，形似荷花。

這是杏仁酪，口感細膩。

還有這栗子糕，是用西山新下的栗子所制，香甜軟糯……”她口齒清晰，介紹得細致，目光卻偶爾會飛快地掃過蕭境衡，判斷著他的反應。

蕭境衡看似隨意地聽著，實則將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都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在沈凌白提到“友人”時，她擦拭柜臺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看來都極好。”

蕭境衡狀似為難地笑了笑，“初次拜訪，倒叫人難以抉擇了。

不如就請周姑娘替我們選幾樣招牌，包起來吧。”

“好，二位請稍坐。”

周語柔應下，轉身去取油紙和細繩，動作流暢地開始打包。

她選了荷花酥、杏仁酪，又額外加了兩塊造型別致的如意卷。

趁著她打包的間隙，蕭境衡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整個鋪子。

鋪面整潔，器具擺放井井有條，角落里堆放著幾袋面粉和糖，一切都顯得正常而富有生活氣息。

然而，他的目光在掠過柜臺內側一個不起眼的小抽屜時，微微一頓。

那抽屜的銅環上，系著一根極細的、幾乎與木頭同色的絲線，若不仔細看，絕難發現。

此時，沈凌白也踱步到一旁，看似欣賞墻上一幅仿制的《仕女圖》，實則與蕭境衡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也注意到了那根絲線，那是一種極其簡陋卻有效的警戒裝置，若有人拉開抽屜，絲線必斷。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糕點鋪主會有的心思。

“周姑娘這鋪子打理得真是雅致。”

沈凌白轉過身，閑聊般開口，“聽說王仁甫王老爺生前，也極愛姑**手藝？”

周語柔打包的動作幾不可察地滯了半分，隨即恢復如常，聲音依舊溫柔，卻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黯然與惋惜：“是啊，王伯伯是店里的老主顧了，待人極和善，常來照顧生意。

誰知……竟這樣突然就走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包好的糕點遞過來，“二位，您的糕點好了，一共西十文。”

蕭境衡付了錢，接過那還帶著溫熱的紙包，并未立刻離開，而是看著周語柔，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力量：“聽聞王老爺去世前幾日，還曾定過姑娘店里的糕點？”

周語柔抬起眼，首視蕭境衡，眼神純凈帶著些許疑惑：“王伯伯幾乎每日都會讓下人來取些點心，去世前那幾日也是如此。

蕭公子為何問起這個？”

她的反應自然，看不出絲毫破綻。

“隨口一問罷了。”

蕭境衡微微一笑，不再追問，“多謝姑**糕點，我們便不打擾了。”

“二位慢走。”

周語柔送至門口，目送著那一白一藍兩道挺拔身影消失在巷口，臉上溫婉的笑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她轉身回到鋪內，快步走到那個系著絲線的抽屜前，仔細檢查，確認絲線完好無損后，才輕輕松了口氣。

她倚在柜臺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木質臺面，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王伯伯臨終前，緊緊抓著她的手，用盡最后力氣吐出的那幾個模糊的字眼，以及……那枚被他塞入她手中的，帶著蓮花印記的銅錢。

巷口，蕭境衡將手中的糕點遞給沈凌白。

“如何？”

沈凌白接過，挑眉問道。

“人如其名，溫柔靈巧。”

蕭境衡淡淡道，目光卻銳利如初，“但溫柔之下，藏著東西。

那根絲線，還有她聽到王老爺名字時，眼神里一閃而過的不是悲傷，而是……緊張。”

“看來我們這位糕點西施，并不簡單。”

沈凌白掂量著手中的糕點紙包，“這糕點是現在就驗，還是……？”

“不必。”

蕭境衡搖頭，“她若有心下手，不會在賣給我們的糕點里做手腳，打草驚蛇。

王老爺之死若真與她鋪子有關，問題也絕非出在每日售賣的成品上。

走吧，先去府衙，我要看看王仁甫的尸格（古代驗尸報告）和府上的筆錄。”

“得令！”

沈凌白笑著應道，隨即又壓低聲音，“不過蕭兄，你剛才那‘難以抉擇’的樣子，演得可真像那么回事，差點連我都騙過了。”

蕭境衡瞥了他一眼，折扇“唰”地展開，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從容：“誰說我是演的？

我是真的都想嘗嘗。”

沈凌白一愣，隨即失笑搖頭，跟了上去。

柔語糕鋪內，周語柔己恢復了平靜，繼續招呼著新上門的客人，笑容依舊溫柔甜美。

只是無人知曉，在她系著圍裙的腰間，那枚冰涼刺骨的蓮花銅錢，正緊緊地貼著她的肌膚，提醒著她那無法言說的秘密與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