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船與舊賬------------------------------------------"爹的喪事還沒過頭七呢，你就急著分家，你是屬狗的？聞著肉味就坐不住了？"，手里夾著一根皺巴巴的煙，瞇著眼看向堂屋門口站著的二哥陳海峰。。，又搭了老鄉的拖拉機顛了兩個小時，到石塘村時褲腿上全是泥。。，秋風一吹，獵獵作響。——石塘村老漁民，半個月前出海遇上風暴，連人帶船沉在了黃海深處，尸骨無存。靈堂里擺的是一口空棺，棺材板是大哥陳海山求了木匠老趙賒的賬，到現在還欠著二百塊錢。。，夠一家人吃半年。，身后是他媳婦孫小紅。兩口子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比唱二人轉還默契。"老三，你少在這陰陽怪氣的！"孫小紅叉著腰從陳海峰身后探出頭來，嗓門尖得能劃破玻璃，"分家怎么了？爹都沒了，這個家還怎么過？一大家子擠在一塊兒，吃誰的喝誰的？你在城里混了三年，往家里寄過一分錢嗎？"。。，他跟著村里人去了大連，在碼頭上扛過麻袋，在飯館里洗過碗，后來跟了一個倒騰海貨的二道販子跑了兩年。沒掙著什么錢，倒是學了一肚子察言觀色的本事和一身城里人的油滑勁。："陳家老三，廢了。"
"分家可以。"陳海生把煙頭摁滅在鞋底，站起來，"怎么分？"
陳海峰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咱家就這點家當——村東頭那三間磚瓦房是爹前年蓋的，漁網、蟹籠、三套好漁具，還有那條六米的木船。老宅這邊就是這兩間土坯房，院子里那條……那條舊船。"
他說"舊船"兩個字時，眼神飄了一下。
那不是舊船。
那是一條爛透了底的破棺材。
船板翹起來像魚翅，船底的桐油漆早就剝落干凈，擱在院子角落的土墩上，像一具被扔在岸上等死的鯨魚骨架。那是爺爺在世時用的老船，少說有二十年了。
"大哥老實，跟著媽過日子，就留在老宅。"陳海峰語速極快，生怕別人插嘴，"磚瓦房歸我和你嫂子——"
"憑什么？"
這聲不是陳海生發出來的。
是大嫂劉巧蘭。
她端著一盆洗好的碗從灶房出來，手上還滴著水。她平時話少，悶頭干活，村里人都說陳海山娶了個好媳婦。但這會兒她的眼眶是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巧蘭，你——"陳海山從屋里伸出手想拉住她。
"你別拉我！"劉巧蘭甩開手，盯著陳海峰，"二弟，爹的喪事是誰操辦的？是你大哥跑前跑后借錢買棺材！漁網漁具是誰這些年跟爹出海修補保養的？也是你大哥！你張嘴就把好的全拿走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二嫂孫小紅立刻炸了："喲，大嫂，你這是什么意思？磚瓦房是我們海峰出錢幫爹蓋的——"
"你放屁！"劉巧蘭的眼淚掉了下來，"那房子是爹攢了五年的積蓄蓋的，你們出了幾塊磚的錢就說是你們的了？"
院子外頭，幾個鄰居已經圍過來看熱鬧了。
石塘村統共就八十來戶人家，誰家放個屁全村都能聞到。陳家分家這么大的動靜，那還不得搬個小板凳嗑著瓜子看？
陳海生一直沒說話。
他就那么站著，手插在褲兜里，瞇著眼看二哥二嫂表演。
他在城里混了三年，最大的收獲不是錢，是學會了一件事——看人下菜碟。
二哥這個人，精明、自私，但有個致命弱點：怕事。他要的是利益，不是撕破臉。只要鬧大了，他就慫。
但現在不能鬧。
媽還在屋里躺著。
自從爹的死訊傳回來，周桂花就沒怎么說過話。五十歲的女人，頭發一夜之間白了一半。她就躺在炕上，偶爾起來給靈堂添一炷香，然后又回去躺著。
陳海生不想讓她聽到這些。
"行了。"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了。
"磚瓦房歸你，漁具歸你，好船歸你。"
陳海峰眼睛一亮。
孫小紅嘴角剛翹起來——
"但有一件事。"陳海生上前一步，跟二哥面對面，壓低聲音，"爹的喪事欠的賬，二百三十塊，你出一半。還有**贍養費，每個月十塊，少一個月我去你家門口敲鑼。"
"你——"
"你要是覺得不合適。"陳海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一點溫度，"咱就請村支書李有福來評評理。到時候你蓋房子的時候占了村里三分地的事，要不要也拿出來說說？"
陳海峰的臉一下子白了。
"……行。"他咬著牙，吐出一個字。
分家，就這么定了。
大哥一家和母親留老宅，陳海生跟著住。二哥拿走了所有值錢的家當，留下兩間漏風的土坯房和那條爛船。
鄰居們散了，嘴里嘀嘀咕咕。
老劉頭走的時候故意從陳海生身邊經過，拿拐棍敲了敲地面，皮笑肉不笑地說："海生啊，回來了？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吧？我記得你小時候偷我家雞，那膽子可不小啊。現在就分了條破船，以后喝西北風啊？"
幾個跟在后面的婦女捂嘴笑。
陳海生回過頭，看著老劉頭，眼神像是在看一條擱淺的死魚。
"劉叔。"他慢悠悠地開口，"您家后院那口旱井，底下埋的那個壇子——是您藏的私房錢吧？三嬸子要是知道了，您覺得她能饒了您？"
老劉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笑聲戛然而止。
陳海生轉身往屋里走，背影吊兒郎當，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
夜深了。
秋風從門縫里灌進來，炕上的棉被又薄又硬。
母親在隔壁屋里，大哥大嫂低聲哄著她喝粥。陳海生能聽到大嫂說"媽，好歹吃兩口"，然后是長久的沉默。
他睡不著。
起身披了件軍大衣，走到院子里。
月光照著那條破船。
船上搭著一塊破帆布，帆布下面是父親的遺物——一個帆布包，幾件舊衣裳，一個搪瓷缸子，還有幾本被海水浸泡過的筆記本。
之前忙喪事沒顧上翻。
陳海生蹲下來，一樣一樣地拿出來。
舊衣裳上還帶著海腥味，搪瓷缸子上印著"勞動光榮"四個字，漆都掉了大半。
最底下，有一本巴掌大的冊子。
封皮是硬牛皮紙，被海水泡過又曬干，皺巴巴的，顏色發黃發暗。角上用麻線縫著，針腳歪歪扭扭的。
陳海生的手頓住了。
他認得這個本子。
小時候爺爺每次出海回來，都會在油燈下面翻這個本子，用炭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他那時候不識幾個字，但記得特別認真。
陳海生問過："爺，你寫啥呢？"
爺爺笑著說："海底下的秘密。"
《漁經手札》。
他翻開第一頁。
泛黃的紙上，炭筆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借著月光還能認出來
"北風轉東，退潮三分，石嘴巖東側礁坑，十月必有大青蟹。"
陳海生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院墻外的方向。
石嘴巖。
就在村子東邊三里地的海灘上。
現在是十月。
今晚——北風，正在轉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