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就連這卑微的淚水也學乖了，知道落在這荒蕪的凍土上，注定激不起任何回響。
第二章：我鋪就了他的青云路，他卻想斷了我的傲骨
春桃紅著眼端進熱水。
“夫人，侯爺怎么能這般作踐您？”
我一言不發(fā)地跨進浴桶。
溫水漫過肌膚，卻暖不透骨縫里滲出的寒意。昨日的夜太長，長到像是一場醒不過來的窒息之夢。顧玄庭的目光和氣息，有多像席卷一切的狂浪，剝奪我所有呼吸時就有多涼薄。
水溫燙得恰到好處。可身體沉進水里的那一瞬，那種被暴雨無情敲打過后的疲軟與戰(zhàn)栗感再次翻涌上來。我咬住后槽牙，硬是沒吭聲。
溫水漫過胸口，將那些深埋在暗夜里的屈辱與沉淪，連同那些不可言說的隱痛，一并淹沒在水面之下。
春桃看見了。她別過臉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哭什么。”我把頭靠在桶壁上，閉了眼。“他愛往哪去就往哪去。把門關好，別放冷風進來。”
春桃抽了抽鼻子，到底沒忍住：“奴婢不明白，夫人待侯爺掏心掏肺，他怎么……怎么就跟瞎了一樣——”
“春桃。”
她噤了聲。
屋子安靜下來。只有水波輕晃拍打桶壁的聲響。
我是鎮(zhèn)國公府唯一的嫡女。
這句話擱在三年前，整個盛京城的世家子弟聽了都要正一正衣冠。
三年前的顧玄庭，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袍，站在兵部點卯的隊列末尾。七品校尉，俸祿微薄，租住在城南一間漏雨的小院。那匹跛了前蹄的老馬，還是跟同僚借的。
是我父親在一堆軍報里翻出了他的名字。邊關小捷，斬敵十七，功勞全記在了上峰賬上。
父親說此人可堪一用。
我便嫁了。
鎮(zhèn)國公府的嫡女，十里紅妝，下嫁一個兜里比臉還干凈的窮校尉。盛京城茶余飯后念叨了整整兩個月。
嫁過去頭一年，我把母親留給我的三萬兩嫁妝銀子花去大半。打點上下，疏通關節(jié)。他只管在前頭打仗立功，后頭的路全是我一寸一寸鋪出來的。
第二年，我舅舅在御前替他說了三次話。從五品游擊將軍到三品參將，旁人熬十年的路，他兩年走完。
去年秋天，圣旨下來，封威遠侯。
他站在**接旨的時候，我就在屏風后面聽著。
春桃當時高興得直掉眼淚，說夫人苦盡甘來了。
甘在哪呢？
他接了旨，頭一件事不是來內(nèi)院，是去了蘇婉柔住的東跨院，說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表妹。
我端著親手煲了兩個時辰的參雞湯，在正房門口站到湯涼透。
春桃說，侯爺大概是高興糊涂了。
我說，對，糊涂了。
然后把那盅湯倒進了泔水桶。
他不是不知道這一切是誰給的。他知道。
正因為知道，他才恨。
一個男人靠妻族上位，傳出去好聽嗎？別人敬他三分，背地里戳他脊梁骨——威遠侯的烏紗帽，是老婆用嫁妝銀子買的。
這口氣，他咽不下。
所以他要在深夜的帷帳里，用一場無聲的風暴將我徹底吞沒。那不是溫存，是兵不血刃的征伐；他將那可笑的自尊化作了鋪天蓋地的桎梏，死死縛著我，連一次微弱的喘息都要被他強行剝奪。他要在無邊的黑暗里向我證明他的絕對掌控，每一次驚濤駭浪般的壓迫，都像是在凌遲我鎮(zhèn)國公府的傲骨。而每回驟雨初歇，他抽身離去、整理衣冠的速度，比上陣殺敵都利索。
在外頭更不必說了。上個月***壽宴，滿桌賓客面前，蘇婉柔給老夫人布菜。我剛開口說了句“婉柔辛苦”，他筷子往桌上一擱。
“表妹孝順長輩，用不著你來點評。”
滿桌的人都低了頭。
我端著酒杯，笑都沒收，就那么掛在嘴角。鎮(zhèn)國公府的教養(yǎng)不允許我當場掀桌。
但春桃后來偷偷告訴我，那天赴宴的幾位夫人出了侯府大門就在馬車里議論——顧玄庭怕不是腦子有疾。
水漸漸涼了。
我睜開眼，低頭看著水鏡中的自己。水光瀲滟間，昨日那場風暴留下的余韻猶在，身體里仿佛殘留著被雷霆碾壓過的沉重，每一處隱痛都在叫囂著他的憤怒與我的不堪。那種仿佛被無形枷鎖死死扣住的心悸，甚至比刀槍相加更讓人疲憊。
像什么？
像是在冰冷的刑堂上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