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點
每天早上六點，鬧鐘響。
不是我房間里的，是廚房那個。一個很舊的機械鬧鐘，綠色的外殼，鈴鐺被膠帶纏了兩圈，因為有一回掉地上摔裂了，但還能走。
我聽到了，但我不會起，我還要再睡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里廚房會有聲音。先是鬧鐘被按掉——“咔"一下，然后安靜一秒。接著是我爸的拖鞋，塑料底，走在瓷磚上"啪嗒啪嗒”。水龍頭放水，米倒進鍋里——"沙沙"的，米粒碰不銹鋼鍋壁。燃氣灶"啪"一下，火“呼——”。
大概二十分鐘之后，粥的味道會飄進來。從廚房門縫，穿過客廳，到我房間。不是濃的味道。不是那種香的、甜的、讓你聞了就餓的味道。是很淡的，淡淡的、暖暖的、說不清楚是什么味道的味道。但你聞到了就知道——噢，該起來了。
從我記事起我就聞到這個味道，每天都一樣。
我起來，洗漱，坐到桌上。
粥已經盛好了一碗，旁邊一碟咸菜，有時候是一個水煮蛋，有時候兩根油條，油條是他出門的時候在路口買的，用塑料袋裝著，到了家已經不太脆了，但我還是吃。
我爸坐在對面吃自己的那份，兩個人不怎么說話。偶爾他說一句"今天降溫，多穿一件"，我"嗯"一聲，或者什么都不說，點一下頭。
吃完他電動車送我上學，舊藍色的，后座的皮革裂了一塊，露出里面**的海綿。我站在后腳板上，手扶著他肩膀。風大的時候他說"低點頭"。我低頭，到了校門口，我下車。
“爸我走了。”
“嗯。”
就走了。
我媽也吃早飯。但她不是六點起，她七點才起，我爸已經把早飯做好了，她來吃。吃完收拾一下就去上班，送我的事從來都是我爸。不是她不送，是我爸自己要送的，從一年級第一天開始就是他送，他說"順路"——他的五金店在學校那條路上，確實順路。
她吃早飯的時候會說幾句話，“粥太淡了咸菜太咸了”"今天怎么沒買油條"我爸不說什么。第二天還是一樣的粥。但她會怎么說就怎么說。
這個"會說"本身就是一種"在"。
我當時不知道這個"在"有多重要。
第二章 煙花
我媽不是不管我，她管，但她管的東西跟我爸不一樣。
我爸管的是每天都有的東西，粥，接送，削蘋果，檢查作業，這些東西天天有，每天都做。沒有盡頭，也沒有人夸你。因為"昨天也做了，今天有什么好夸的"。
我媽管的是不常有的東西。
二年級。半夜。發燒。三十九度五。
是我媽發現的。我爸睡著了，沒聽到我哼哼。我媽翻身摸了一下我的額頭，燙得縮回了手。然后她整夜沒睡。隔一小時量一次體溫。毛巾換了一次又一次。我爸被吵醒了，坐在旁邊打瞌睡。我媽推他——"你去睡，我來看著。"我爸說"我幫你遞毛巾。"我媽沒推了。兩個人一起熬到天亮。
我記住了那個晚上。不是因為我燒到了三十九度五。是因為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看到我媽坐在床邊。臺燈開著。光很暗。她的臉在暗光里，額頭上有汗。她在看體溫計。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拿毛巾過來。敷在我額頭上。毛巾是涼的。我"唔"了一聲。她"噓"了一聲。手在我頭頂上輕輕拍了兩下。就兩下。
三年級。期中**。數學。一百分。
我跑回家。書包都沒放。沖進廚房。我媽正在切菜。我把卷子舉到她臉前面。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菜刀。
把我舉起來了。
轉了一圈。
我在空中笑得不行。兩只手亂揮。廚房的燈從頭頂照下來，一圈一圈地轉。我媽在笑。笑得很大聲。我爸從客廳跑過來——"別摔了！"我媽說——“摔了你也接得住！”
三年級。寫"我的媽媽"。老師布置的作文。我不會寫。坐在桌子前面咬筆頭。咬了半個小時，一個字沒寫。
我媽過來了。看了一眼題目。“**有什么好寫的。“她拉了把椅子坐旁邊。“你寫這個——**煮的面條最好吃。“我說"面條有什么好寫的”。她說"你就寫最好吃。別管為什么”。我想了想。她又說"你寫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