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那天是怎么走出醫院的。
只記得我媽拉著醫生，非要他對著鏡頭再說一遍“患者因糖尿病并發癥去世”。
醫生沒理她，走了。
我媽就對著鏡頭自己說：“家人們，這就是不吃保健品的后果！要是早點吃咱們家的產品，增強免疫力，怎么可能并發癥？”
我爸在旁邊補充：“對！咱們家的產品就是預防大于治療！等進了ICU，多少錢都晚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爺爺的**還在里面，他們已經在推銷下一單了。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
我去爺爺的老房子，坐了一夜。
房子是爺爺租的，三十平米的單間，月租五百。
我爸媽在城里買了房，三室兩廳，一百四十平。
爺爺從來沒去住過。
他說不習慣。
其實是沒給他留房間。
我坐在爺爺的床上，床單是洗得發白的舊棉布，枕頭是蕎麥皮，硬邦邦的。
床頭柜上放著一箱沒開封的“降糖神茶”。
我拿起來看了看。
批準文號：SC開頭的食品生產許可證。
不是藥品。
是食品。
食品怎么能降糖？
我上網搜這個牌子，搜出來一堆投訴.
喝了拉肚子、喝了頭暈、喝了血糖更高。
但是沒有用。
因為賣的人太多了。
我爸媽只是其中一個。
他們有一百二十八萬粉絲。
就算一百個人里只有一個人買一箱，就是1800箱。
一箱398。
1800箱是多少錢？
我不敢算。
第二天，我回家收拾東西。
我媽看見我拿行李箱，愣了一下：“你干嘛？”
“搬出去。”
“搬哪兒去？”
“不知道，先住酒店。”
“你發什么瘋？”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是我媽。
生我養我的媽。
小時候她給我梳頭，扎兩個辮子，一邊一個蝴蝶結。
她說，小凡是我最漂亮的寶貝。
現在她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擔心，只有煩躁。
“****后事還沒辦呢，你搬什么搬？”
“后事你們辦吧。”
我拉著箱子往外走。
“你站住！”
我站住了。
沒回頭。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就別再回來！”
我拉著箱子下樓。
陽光很刺眼。
我不知道去哪兒。
但我知道我不想回去了。
我在外面租了個房子，一室一廳，月租兩千。
押一付三，六千塊。
我工作三年，存了八萬。
夠撐一陣子。
我媽沒給我打過電話。
我爸也沒給我發過微信。
好像我真的不存在了。
倒是家族群里，他們發過幾條消息。
我媽發了一條。
“有些人翅膀硬了，忘了是誰把她養大的。”
我爸也發了一條。
“養兒防老？養女更防老，防著被氣死。”
我看了，然后退了群。
那之后半個月，我過得挺平靜。
偶爾刷到他們的視頻，就劃過去。
不想看。
直到有一天，一堆新聞在我的手機上刷屏。
“百萬粉網紅帶貨保健品致人死亡。”
“糖尿病老人喝網紅推薦神茶重病，家屬索賠百萬。”
“網紅保健品產業鏈：食品當藥品賣，吹噓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