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比往常快了三分。
伴隨著門的推開,老人鼻梁上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鏡鏈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旋兒回來了?
"她瞇起眼睛,像辨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陽光從她背后漫進來,給銀白的發絲鍍上了金邊。
母親身上還系著那條藍底白花的圍裙,左邊口袋脫了線,露出半截頂針。
他聞到了***混著八角的香氣,還有窗臺上那盆薄荷的味道。
只有在家人面前,他才能卸下自己所有的防備,真正的放松下來。
"回來就好啊,在外面又吃了不少苦吧。
"秦秀蘭伸手要接他肩上的包,皸裂的指節擦過他的肩膀。
王旋突然發現母親的手變得這么小,小到他一只手掌就能完全包裹。
那些縱橫交錯的繭子,是三十年前在服裝廠釘扣子留下的勛章。
**樓的隔音很差,樓上孩子在跳皮筋,咚咚的腳步聲里夾雜著童謠。
王旋深吸一口氣,陳舊的地板革、樟腦丸和母親常用的百雀羚面霜,這些味道織成一張網,把他這些天繃緊的神經輕輕托住。
"站著干啥?
"秦秀蘭從鞋柜深處掏出那雙藏藍色的拖鞋,鞋面上繡著的‘平安’二字己經脫了色,"媽給你下碗陽春面?
"王旋的視線越過母親肩頭。
五斗柜上的電子鐘顯示11:47,玻璃罩下面壓著他小學三年級的獎狀。
電視機旁擺著父親的遺像,相框邊緣有道裂痕,是那年追債的人掀桌子時磕的。
"公司臨時安排度假。
"他突然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嘶啞,"現在就得走。
"說著己經拉開衣柜,軍用挎包甩在床上,三兩下塞進換洗衣物。
動作太急,帶倒了床頭那瓶速效救心丸,棕褐色的藥丸滾了一地。
秦秀蘭扶著門框沒動。
她看著兒子從五斗柜抽屜深處翻出存折,看著他把墻上的全家福相框拆開取出照片,最后目光落在那個掉漆的置物箱上。
箱蓋缺了個角,箱身的腐木和裂痕都代表了它的年齡。
"帶著這個吧。
"老**突然彎腰,從箱頂取下那只右耳開線的小熊。
玩偶的玻璃眼珠蒙著灰,但格子圍裙依舊鮮艷。
她用手指撣了撣熊耳朵上的線頭,"當年廠里質檢說眼睛縫歪了,我看挺精神的,像你小時候。
"王旋接過來的手有點抖。
那年夏天的記憶突然涌上來:母親下夜班回來,從工裝褲口袋掏出這個,隔壁流水線淘汰下來的次品小熊時,塑料包裝袋上還沾著機油。
那是他童年最好的玩伴。
"火車要開了?
"秦秀蘭解圍裙時突然問。
陽光照在她后頸的老年斑上,那塊皮膚薄得能看見血管。
王旋盯著母親花白的發旋,想起上個月她還說要去染黑。
不知何時,皺紋己經爬滿了她的臉。
"嗯。
"他低頭拉行李箱拉鏈,金屬齒咬合的聲音像某種嗚咽。
小熊被塞在最上面,玻璃眼珠反射著窗外的云,一晃一晃的,像在流淚。
秦秀蘭將信將疑的跟在后面,但最終沒有出聲。
她一輩子習慣了順從,年輕時順從丈夫,老了順從兒子。
出租車駛過跨江大橋時,秦秀蘭突然搖下車窗。
帶著水汽的風灌進來,吹亂了她精心藏在耳后的白發。
"我灶上還燉著你喜歡吃的***..."王旋鼻子一酸,安慰道“沒事媽,我等會讓雜貨鋪的嬸子去處理一下的,便宜她了”。
他摸出手機,佯裝是在給她發消息,實則是刪掉了所有通話記錄,最后又小心翼翼的取出SIM卡,搖下車窗扔了出去。
卡片在正午的陽光中一閃,墜入了江心。
他知道,他們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