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和李大能耐交鋒------------------------------------------,打量著這個他從小長大的院子。,四合院的破敗比夜色中看得更清楚了。,只留下一些坑坑洼洼的痕跡。,露出灰白色的木頭,門楣上“積善之家”四個字的刻痕還在,但描金的筆畫已經被水泥糊住了,只剩邊角還能看出一點金色的殘跡。,樹冠遮住了小半個院子,樹干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搬個小馬扎坐在那兒修收音機,他趴在旁邊看,聞著槐花的香氣,聽著蟬鳴,一個下午就那么過去了。,樹根處還拴著一條瘦骨嶙峋的**,見他走近,有氣無力地叫了兩聲。,是李大能耐的。,嘰嘰喳喳地叫。,原來他家的雕花木窗不知被拆到了哪里,現在安的是幾扇粗糙的玻璃窗,有一扇還裂了縫,用報紙糊著。,門口都搭了簡易的小廚房,把走廊占得滿滿當當,只能側身過人。,屋頂塌了一角,用油毛氈蓋著,壓了幾塊磚頭,風一吹就呼啦啦響。,但墻根底下堆滿了蜂窩煤和破壇子,污水橫流,一股子餿味。。,現在窗戶上貼著一副褪了色的對聯,門口放著兩盆半死不活的指甲花。
“錢胖子家住那兒了。”身后傳來王秀英的聲音。
秦牧轉過頭,母親已經起來了,正佝僂著腰在柴房門口生爐子。
煙熏得她直咳嗽,手里的蒲扇使勁扇著,火星子濺了一地。
“我來。”秦牧走過去,接過蒲扇。
他蹲下來,把爐膛里的劈柴重新碼了碼,又從懷里掏出一張報紙引火,三下五除二就把爐子點著了。
王秀英看著兒子利索的動作,眼眶紅了:“在外面沒少吃苦吧?”
“還行。”秦牧把鋁鍋坐上爐子,往里面舀了幾瓢水,“媽,早上吃啥?”
“家里就剩點棒子面了,我貼幾個餅子。”
“成。”秦牧答道。
母子倆就著柴房門口的小板凳,吃了頓簡單的早飯。
棒子面餅子又硬又粗,咽下去的時候剌嗓子,秦牧嚼得腮幫子酸,一口一口地往下咽,臉上看不出任何嫌棄的表情。
王秀英一邊吃一邊偷偷打量兒子。
五年不見,這孩子變了太多。
走的時候還是個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現在膀大腰圓,肩膀寬得能把柴房的門框都擋住。
臉被東北的日頭和風雪折騰得黝黑粗糙,看著不像二十二,倒像三十出頭。
變化最大的不是長相,是眼神。
以前的秦牧,眼睛亮堂堂的,心里想什么都寫在臉上。
現在這雙眼睛還是亮的,那光亮卻不一樣了,像是蒙了一層什么東西,看不透,摸不著,讓人心里沒底。
“媽,您別老看我。”秦牧突然開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我又跑不了。”
王秀英這才回過神,低頭咬了口餅子:“我就是……心里不踏實。你這一回來,我就怕……”
“怕啥?”秦牧打斷道。
“怕你跟那些人對上。”王秀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牧兒,你聽媽說,李大爺他們不好惹。你走了這五年,院子里又來了些人,都不簡單。你一個剛回來的知青,斗不過他們的。”
秦牧沒接話,把最后一塊餅子塞進嘴里,慢慢嚼著。
“還有那個趙德明,”王秀英的聲音更低了些,“街道辦的主任,**當年的事,跟他脫不了干系。他現在官更大了,手底下有人,你千萬別……”
“媽。”秦牧又一次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堅決,“我心里有數。”
王秀英看著兒子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吃過早飯,秦牧說要出去轉轉。
王秀英叮囑他別惹事,他應了一聲,背著手在院子里踱了一圈。
走到正房門口的時候,門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出來,穿著件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
李大能耐。
他看見秦牧,微微一怔,隨即臉上堆起笑來:“喲,這不是小秦嗎?啥時候回來的?”
那笑容熱情得像見了親兄弟,眼睛里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昨晚。”秦牧語氣平淡。
“哎呀,回來好,回來好。”李大能耐上下打量他一番,“在東北吃苦了吧?看你黑得,都快認不出來了。有了你,咱們四合院又熱鬧了。”
他說著,拍了拍秦牧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的,像在試探什么。
秦牧紋絲不動,臉上的表情也沒什么變化:“李大爺身體還好?”
“好,好得很。”李大能耐喝了口茶,“小秦啊,你回來得正好,院子里有些事情,我得跟你說道說道。你們家那房子的事……”
“正房的事?”秦牧接過話。
李大能耐的眉毛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笑容:“**跟你說了?唉,這事兒也是沒辦法。前兩年搞運動,成分問題抓得緊,你們家那個情況……我也是為了保護你們,才讓**搬到柴房去的。你是不知道,當時有人要趕**走,是我好說歹說才留下她的。”
他說得情真意切,要不是秦牧昨晚親眼看見母親住在柴房里,親耳聽見趙寡婦說的那些話,說不定還真信了。
“那現在呢?”秦牧問道。
“現在?”李大能耐眨眨眼,“現在**松了些,你要想搬回來……也不是不行。不過正房現在還住著趙寡婦和她的兩個孩子,人家孤兒寡母的,也不容易,總不能把人家攆到大街上去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跟秦牧商量,但眼神里分明寫著:這事兒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