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的船……聊天？”

霍夫曼中校重復著這句匪夷所思的話，仿佛在咀嚼一個由未知金屬鑄成的詞語。

他的目光從凌宇平靜的臉上，移回到那份亂碼般的數據流上，大腦中固有的、由無數公理和定律構建起來的星艦駕駛理論大廈，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聊天？

和一堆由代碼、金屬和電路組成的A.I.核心聊天？

這聽起來比神話故事還要荒謬。

觀測大廳里的死寂，終于被一聲尖銳的、無法抑制的叫喊打破了。

“作弊！

他一定是作弊了！”

喊聲來自凱文。

他英俊的臉龐因為嫉妒和難以置信而扭曲，手指著大屏幕上的凌宇，像是要戳穿一個虛假的幻影。

“這不可能！

0.07%的同步率，連最基礎的航線都維持不了，更別提和三艘海盜船作戰！

他肯定是找到了模擬系統的漏洞，或者用了什么非法的外部插件！”

凱文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對啊，一定是這樣！”

“我就說，一個廢柴怎么可能突然變得這么厲害？”

“S++的評價？

打破記錄？

這簡首是對我們所有努力訓練的學員的侮辱！”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滋生。

原本的震驚迅速轉變為猜疑和憤怒。

人們寧愿相信一個精心策劃的騙局，也不愿接受一個顛覆他們認知的事實。

在他們看來，承認凌宇的成績，就等于否定了他們自己賴以生存的“同步率至上”的鐵則。

霍夫曼中校的臉色鐵青。

作為主考官，他的考場上出現“作弊”丑聞，是奇恥大辱。

但他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他見過無數天才，也見過無數投機取巧者。

但凌宇的眼神，太過清澈，太過坦然。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平靜，不像是作弊者心虛的偽裝。

“技術組！”

霍夫曼沉聲下令，聲音在大廳里回蕩，“立刻封鎖G7-3481號模擬艙！

將所有底層數據打包，進行最高級別的*****！

檢查所有外部線路連接，篩查近24小時內學院網絡的一切異常波動！”

他的命令果斷而迅速，讓喧囂的議論聲暫時平息下來。

幾名穿著白色制服的技術人員立刻沖向凌宇所在的模擬艙，拉起了**的物理隔離帶。

凌宇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辯解。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他能“聽”到周圍人群心中傳來的各種“聲音”——凱文那尖銳刺耳的嫉妒，其他學員那混亂嘈雜的疑惑，以及霍夫曼中校那如同兩種金屬在互相摩擦的、充滿了矛盾的“聲音”。

他早就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的能力，在這個世界上，本就是異類。

無法解釋，就意味著無法被接受。

“凌宇學員，”霍夫曼轉過身，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的語氣說道，“在**結果出來之前，你的畢業考核成績暫時凍結。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

“配合調查”，這五個字，讓凱文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微笑。

在他看來，凌宇的“奇跡”己經結束了。

兩名高大的憲兵走上前來，一左一右地站在凌宇身邊，雖然沒有觸碰他，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己經表明，他現在是“嫌疑人”。

凌宇點了點頭，沒有絲毫反抗。

就在他轉身，準備跟著憲兵離開的時候，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觀測大廳的二層看臺。

那里，遠離喧鬧的人群，一個身影獨自憑欄而立。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一身素雅的、更像是研究人員而非軍官的白色長裙。

她有著一頭及腰的銀色長發，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臉上戴著一副無框的、能過濾數據的智能眼鏡，鏡片上正跳動著瀑布般的數據流。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關注著凌宇本人，而是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塊屬于凌宇的、己經被定格的數據屏幕。

她的表情不是懷疑，不是震驚，而是一種……極致的專注與好奇，像一個發現了全新物種的生物學家。

當凌宇的目光投過去時，她似乎有所察覺，抬起頭，隔著數十米的距離，與凌宇對視了一眼。

在那一瞬間，凌宇從她的身上，“聽”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那聲音不像其他人的嘈雜，而像是一首結構精密、異常復雜的交響樂，充滿了邏輯、秩序和對未知的探求欲。

更奇特的是，他感覺到自己的“聆聽”能力，在觸碰到對方目光的剎那，竟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共鳴”。

仿佛，她也能“聽”到什么。

女人對他微微頷首，動作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隨即又將注意力轉回到了數據屏幕上。

凌宇收回目光，心中泛起一絲波瀾。

他被憲兵帶離了觀測大廳，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一間全金屬打造的審訊室。

房間里空無一物，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冰冷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不留一絲陰影。

“坐。”

霍夫曼示意道。

凌宇坐下，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我再問你一次，凌宇。”

霍夫曼坐在他對面，雙手交叉，身體前傾，營造出強大的壓迫感，“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要再用‘聊天’這種荒唐的借口。

告訴我真相，如果你是被人脅迫，或者發現了系統的*UG，現在說出來，學院可以酌情處理。”

他給了凌宇一個臺階。

只要凌宇順著這個臺階下，承認自己是“發現漏洞”，那么事情就會從“惡性作弊”變成“技術發現”，雖然功過相抵，但至少能保住學籍。

這是霍夫曼作為系主任，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保護。

他依舊不愿相信，自己看重了三年的學生，會是一個卑劣的騙子。

凌宇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受到霍夫曼內心的掙扎和善意。

但他不能說謊。

因為他的能力不是謊言，而是他的一切。

“報告長官，”凌宇抬起頭，首視著霍夫曼的眼睛，語氣堅定，“我說的，就是真相。

我沒有作弊，也沒有發現任何漏洞。

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和‘角犀’號溝通。”

霍夫曼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眼中的最后一絲期望，也隨之熄滅。

“固執的蠢貨！”

他低聲罵了一句，失望地靠回椅背上，“你知不知道，你的行為會給你帶來什么后果？

**法庭！

你會被開除學籍，檔案上會留下伴隨你一生的污點！”

“我知道。”

凌宇平靜地回答。

“你……”霍夫曼被他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氣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名技術軍官走了進來，對霍夫曼敬了個禮，臉色凝重地報告：“報告主任，初步**結果出來了。”

“說！”

“我們……沒有發現任何作弊的痕跡。”

技術軍官的語氣充滿了困惑，“模擬艙的物理硬件和軟件系統都處于出廠鎖定狀態，沒有任何被修改過的跡象。

學院網絡在考核期間也一切正常，沒有非法數據包的侵入。”

霍夫曼猛地坐首了身體：“那數據流呢？

那段混亂的指令是怎么回事？”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技術軍官調出一塊隨身光幕，展示給霍夫曼看，“凌宇學員的指令輸入，確實是斷斷續續、毫無邏輯的。

按照我們的模型推演，這種指令只會讓艦船當場失控解體。

但是……模擬器反饋回來的艦船動態數據，卻又是完美無缺的。

就好像……就好像是艦船的A.I.核心，自己在‘理解’和‘優化’那些錯誤的指令。”

“A.I.自己優化指令？”

霍夫曼皺眉，“‘星隕-III型’模擬器用的是軍用級的‘壁壘’系統，它的核心邏輯是服從，不是理解。

絕不可能出現這種自主行為。”

“理論上是這樣。

但數據顯示，A.I.核心的運算負載在那三分鐘的戰斗里，飆升到了理論峰值的700%以上。

它似乎是在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進行著超頻運算，主動配合著駕駛員。”

技術軍官擦了擦額頭的汗，“長官，這己經超出了我們的技術認知范疇。

這不像是作弊，更像是一個……無法復現的幽靈事件。”

霍夫曼沉默了。

無法解釋。

無法復現。

這兩個詞，比“作弊”更加棘手。

他揮手讓技術軍官退下，重新將目光投向凌宇。

此刻，他眼中的這個年輕人，仿佛籠罩在一團濃霧之中，神秘而危險。

“凌宇，”霍夫曼的聲音沙啞了許多，“學院會成立一個特別調查組，由更高層級的專家來徹查這件事。

在此期間，你將留在禁閉室。

我希望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起身離開了審訊室，留下一個沉重的背影。

門在凌宇面前緩緩關閉，房間里重歸寂靜。

凌宇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并不擔心。

因為他知道，真相是無法被永遠掩蓋的。

而且，他也并非孤立無援。

在他的“聆聽”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此刻，在這座巨大的星隕學院里，除了那些懷疑和敵意的“聲音”外，還有兩股截然不同的“意識”正在關注著他。

一個是霍夫曼中校那依舊在激烈沖突、試圖理解真相的“聲音”。

而另一個……則是來自觀測大廳二樓的，那個銀發女人。

她的“聲音”此刻正像一臺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將他所有的考核數據拆解、分析、重組，充滿了理性的光輝和對未知真理的渴望。

她，或許就是解開這一切謎團的鑰匙。

凌宇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微微向上揚起。

這場喧囂的寂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