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8日清晨，惠州陳江鎮的薄霧還沒散盡，錦繡花園18層的窗玻璃上凝著層水汽。

沈春林用抹布擦了擦玻璃，視線越過樓下剛抽芽的綠化帶，落在遠處鴻興玻璃制品有限公司的廠區煙囪上——那里有她丈夫肖耀國工作的車間。

這套120平的房子是三個月前剛買的，紅本本揣在抽屜最里層，旁邊壓著每月6300元的房貸還款單。

作為沈芳的表妹，75年出生的沈春林性子向來溫柔，說話總帶著點桃源縣口音的軟糯，可每次算完柴米油鹽，眉頭還是會不自覺地蹙一下。

“媽，我走了啊！”

大兒子肖朋輝趿著沾了泡沫的勞保鞋從玄關沖過，手里攥著個**。

這孩子跟沈詩涵同是95年生，初中畢業就不肯再念書，如今在小區對面的洗車行當師傅，一身力氣全用在擦車上，每月西千多的工資，自己留一半，剩下的全交家里。

“路上慢點！”

沈春林追出去兩步，想替他理理歪了的衣領，卻只抓到片帶著洗車液味道的衣角。

客廳里，小兒子肖朋正趴在茶幾上寫作業，鉛筆在田字格里歪歪扭扭地填著數字。

9歲的孩子繼承了爸爸的濃眉，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看見媽媽進來，舉著作業本喊：“媽，這道題我不會。”

沈春林走過去，指尖點在題目上慢慢講。

陽光透過紗窗落在她鬢角的碎發上，映出幾縷早生的白。

她想起上周肖耀國回來時說的話，大哥肖耀華升了廠里的副總，一家子搬進了市區的電梯房。

“大哥現在是副總了，往后在廠里是不是能照拂咱們些？”

她當時一邊擇菜一邊問。

肖耀國蹲在地上修臺燈，悶悶地回：“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眼里只有大嫂。

再說，大嫂總覺得咱們配不上他們家——不就因為他們生了倆女兒，咱們有倆兒子？”

沈春林沒再說話。

她見過大嫂兩次，燙著精致的卷發，說話慢條斯理，看她的眼神像在打量貨架上的日用品，帶著股說不出的疏離。

上次家庭聚餐，大嫂指著肖朋輝的勞保鞋笑：“現在年輕人都愛穿名牌，朋輝這鞋倒是結實。”

肖耀國當時臉就紅了，拉著她提前退了席。

中午做飯時，手機響了，是沈芳打來的視頻電話。

屏幕里的表姐穿著米白色羊絨衫，在琪露超市的收銀臺后笑著問：“春林，年貨備得怎么樣了？

我讓詩涵給你寄些**的糖果，孩子愛吃。”

“不用不用，這兒啥都能買到。”

沈春林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把鏡頭轉向正在偷吃臘腸的肖朋，“你看這小子，天天盼著過年。”

“讓耀國別太累著，廠里事多，也別總想著加班。”

沈芳頓了頓，又說，“詩涵妹妹**也在**，那孩子活潑，改天讓她們跟你視頻，孩子們能說上話。”

掛了電話，沈春林望著鍋里咕嘟冒泡的排骨湯出神。

陽臺的晾衣繩上，掛著肖耀國的工裝褲、肖朋輝的洗車服，還有肖朋的小棉襖，風一吹，幾件衣服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下午三點，肖耀國突然回來了，手里拎著個紙箱。

“廠里發的福利，兩桶油一袋米。”

他把東西放在地上，臉上帶著點不自然的興奮，“今天碰到大哥了，他說讓朋輝年后去他分管的配件倉庫上班，工資比洗車行高。”

沈春林愣住了：“大嫂那邊……大哥說不用跟她商量。”

肖耀國撓撓頭，從口袋里摸出張皺巴巴的煙盒，“他還說，倆侄女明年考高中，讓你有空多指點指點功課，你讀書時成績好。”

夕陽透過窗戶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帶。

肖朋舉著滿分的算術卷從房間沖出來，肖耀國一把將他舉過頭頂，父子倆的笑聲撞在墻上，又彈回來，混著廚房里飄出的飯菜香，在這120平的屋子里慢慢漾開。

沈春林看著這一幕，悄悄走到陽臺，給沈芳發了條微信：“表姐，謝謝你。”

遠處的廠區響起下班的鈴聲，綿長而有力，像在為這個尋常的冬日，敲打著溫暖的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