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言住的偏殿比玄冰殿更冷。
墻角的銅爐里只燒著半盆炭火,卻被殿外灌進來的寒風逼得縮成一團,連她那件火紅的短襖都擋不住滲骨的涼意。
她盤腿坐在硬板床上,摸著腰間那半塊玉佩發呆——昨夜拜師時洛清寒的反應太奇怪了,看見玉佩時那瞬間的停頓,像被**了似的,眼里明明有驚濤駭浪,偏要凍成冰。
“姑娘,該起身了。”
門外傳來小翠怯生生的聲音,這丫頭是洛清寒派來伺候她的,圓臉圓眼,說話總帶著點怕得罪人的小心翼翼,“閣主說卯時要在演武場教你劍法。”
蘇妄言挑眉。
卯時?
這才剛過寅時吧。
她抓過搭在床頭的外袍披上,故意磨蹭了半刻鐘才開門。
小翠捧著一套灰撲撲的弟子服站在雪地里,鼻尖凍得通紅:“閣……閣主說,入了寒霜閣,就得穿這個。”
“我**灰的。”
蘇妄言抱起胳膊,眼尾的朱砂痣在晨光里亮了亮,“紅的才能襯我。”
小翠急得快哭了:“可閣規……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蘇妄言從她手里搶過弟子服,轉身丟回殿內,“你去告訴洛清寒,要么讓我穿紅衣練劍,要么我就賴床。”
她原以為這話得讓洛清寒親自來訓她一頓,沒想到小翠去了沒一刻鐘就跑回來,手里捧著件月白的劍服,料子比灰衣細膩得多,領口還繡著半朵冰蓮:“閣主說……說姑娘愛穿鮮亮點的,這件用銀線繡的,也算……也算亮堂。”
蘇妄言捏著那半朵冰蓮,指尖突然有點發沉。
她前世見過母親繡過同樣的花樣,說是寒霜閣的秘紋,只有掌門親傳弟子才能用。
洛清寒這是……認了她這個徒弟?
演武場在玄冰殿西側的空地上,積雪被掃到邊緣,露出青黑色的石板,上面結著層薄冰。
洛清寒己經站在場中央,一身素白的勁裝,手里握著柄通體瑩白的長劍,晨光落在劍身上,碎成星星點點的光。
“來了?”
洛清寒轉身時,銀簪在發間滑了滑,“昨夜睡得好?”
“不好。”
蘇妄言故意跺腳,雪沫濺到她的紅衣下擺,“床太硬,炭太少,還不如我在山下的破廟里暖和。”
洛清寒沒接話,只是抬手將劍丟過來:“接住。”
那劍看著輕盈,落在手里卻沉得驚人。
蘇妄言差點沒拿穩,劍柄上的冰紋硌得掌心發麻——這是寒霜閣的入門劍“凝霜”,需以內力催動才能化去寒氣,尋常人握久了會凍傷。
“看來你的‘踏火訣’還沒練到家。”
洛清寒的目光掃過她泛紅的掌心,“連柄凝霜劍都握不住,還敢跟我討價還價?”
蘇妄言咬了咬唇。
她確實不敢在洛清寒面前動用燼焰宮的內力,怕被看出破綻。
她強撐著握緊劍柄,指節漸漸發白:“那你教我啊,你不是我師傅嗎?”
洛清寒的劍尖在冰面上劃了個圈,帶起一串冰晶:“寒霜閣的劍法,講究‘以靜制動,以柔克剛’。
第一式,‘寒潭映月’。”
她手腕輕轉,長劍在身前挽出個圓,劍光映著雪地,真像潭水里浮著的月亮。
蘇妄言學得很快,身形靈動,可總帶著股揮之不去的戾氣,劍尖掃過冰面時,竟帶著點火星子。
“不對。”
洛清寒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的涼意透過衣袖滲進來,“這里要收力,不是劈,是引。”
她的指腹帶著薄繭,輕輕按在蘇妄言的脈門上,力道不重,卻像有冰線順著經脈往上爬。
蘇妄言渾身一僵,聞到她發間飄來的冷香,像雪后松林的味道,干凈得讓人發慌。
“放……放開。”
她猛地抽回手,臉頰有點發燙,“我自己來。”
洛清寒的指尖停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異樣,很快又被寒冰蓋住:“再練。”
一上午就這么耗在“寒潭映月”上。
蘇妄言故意頻頻出錯,要么劍尖戳進雪堆,要么步法亂成一團,洛清寒也不惱,只是一遍遍地示范,聲音冷得像冰,動作卻耐心得很。
首到日頭升到正中,蘇妄言的額角滲出細汗,她才收劍:“今日就到這里。”
“就這?”
蘇妄言踢了踢腳下的冰渣,“我在山下學的野路子都比這厲害。”
“野路子能擋得住凌霜長老的‘碎冰掌’?”
洛清寒將凝霜劍插回劍鞘,“三日后,長老們要考較你的根基。
通不過,就卷鋪蓋下山。”
蘇妄言心里咯噔一下。
凌霜?
她在母親的舊信里見過這個名字,說是當年帶隊圍剿燼焰宮的元兇之一,手段狠辣。
洛清寒這是故意給她找不痛快?
“怎么?
怕了?”
洛清寒的目光落在她緊抿的唇上,“怕就趁早滾。”
“誰怕了?”
蘇妄言梗著脖子,眼尾的朱砂痣繃得發紅,“三日就三日,到時候別嚇哭了你們這些老古董。”
洛清寒沒再理她,轉身往玄冰殿走。
走了兩步,卻又停下,背對著她道:“你的佩……”蘇妄言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別總露在外面。”
洛清寒的聲音輕得像雪落,“寒霜閣的人,見了那東西會多想。”
說完,她的身影就消失在回廊盡頭。
蘇妄言摸著腰間的玉佩,突然覺得那半塊火焰紋燙得驚人。
洛清寒到底知道些什么?
下午蘇妄言沒去練劍,反而溜到了后山的寒潭邊。
這里是寒霜閣的禁地,據說玄冰鏡的根基就埋在潭底,尋常弟子靠近三步就會被冰氣凍傷。
可她偏要看看,能讓洛清寒夜夜受折磨的東西,到底長什么樣。
寒潭比想象中平靜,水面結著層薄冰,冰下隱約能看見泛著藍光的影子。
蘇妄言蹲在潭邊,剛想伸手去敲冰面,身后突然傳來洛清寒的聲音:“誰讓你來的?”
她嚇得差點栽進潭里,回頭看見洛清寒站在雪地里,臉色比潭水還冷。
陽光落在她左眉的冰紋胎記上,竟泛出點詭異的紅光。
“我……我來散步。”
蘇妄言撓了撓頭,試圖裝傻,“這地方風景不錯。”
“滾回去。”
洛清寒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指尖凝起的冰珠在半空微微發顫,“再敢靠近這里半步,我廢了你的武功。”
蘇妄言被她眼里的狠戾驚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見洛清寒動真怒,像被觸碰逆鱗的冰龍,渾身都透著“生人勿近”的寒氣。
她不敢再多說,轉身就往回跑,跑了很遠還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用掌力擊碎了什么。
回到偏殿時,小翠正蹲在門口哭,見她回來趕緊抹眼淚:“姑娘,你去哪了?
凌霜長老剛才來……來問你的來歷,閣主替你擋回去了,可長老說……說要親自查你的底細。”
蘇妄言心里一沉。
凌霜要查她?
這可不是好事。
她母親當年為了讓她活命,把她的身份改得干干凈凈,可保不齊有什么疏漏。
“洛清寒怎么說?”
“閣主說……說你是她故人之女,讓長老別多管閑事。”
小翠吸了吸鼻子,“可我聽見長老罵閣主……罵她忘了血誓,說你身上有……有燼焰宮的味道。”
燼焰宮的味道?
蘇妄言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服,除了炭火味就是雪味。
凌霜這老東西是故意找茬?
夜里,蘇妄言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從枕頭下摸出個小小的機關鳥,是墨影臨走前給她的,說是有急事就對著鳥嘴說話,能傳到燼焰宮的暗線手里。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捏碎了機關鳥的翅膀——現在還不能動,洛清寒對她的態度不明,凌霜又虎視眈眈,冒然傳信只會打草驚蛇。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蘇妄言立刻吹滅燭火,翻身躲到門后。
只見一道白影從窗欞躍進來,落在屋內的炭爐邊,動作輕得像片雪花。
是洛清寒。
她沒點燈,只是站在黑暗里,肩膀微微發顫,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蘇妄言借著月光看見她抬手按住胸口,指縫間滲出點暗紅的血,滴在雪白色的衣擺上,像開了朵凄厲的花。
“咳……”洛清寒低低地咳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又……又嚴重了……”蘇妄言的心莫名一緊。
她想起上午在寒潭邊聽見的悶響,想起洛清寒左眉那泛著紅光的胎記——這女人,果然在硬撐。
洛清寒從袖中摸出個瓷瓶,倒出幾粒黑色的藥丸吞下,喘息漸漸平復。
可當她轉身時,目光突然掃向門后,蘇妄言甚至能感覺到那視線里的寒意,像冰錐一樣刺過來。
“出來。”
蘇妄言知道躲不過,索性推門走出去,抱臂靠在門框上:“閣主大半夜闖進徒弟房間,就為了吃藥?”
洛清寒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紙,卻還是強撐著站首:“誰讓你裝睡的?”
“誰讓你鬼鬼祟祟的?”
蘇妄言往前走了兩步,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衣襟,“你剛才咳血了。
洛清寒,你是不是快死了?”
洛清寒的瞳孔猛地一縮,抬手就往她天靈蓋拍去。
這一掌帶著十足的殺意,蘇妄言甚至聞到了空氣里凝結的冰屑味。
她下意識地側身躲開,紅衣在空中劃過道殘影,后腰卻還是被掌風掃到,疼得她悶哼一聲。
“看來你的‘踏火訣’,確實能保命。”
洛清寒收回手,掌心的冰氣漸漸散去,“但別以為能躲過一次,就能躲第二次。”
蘇妄言扶著墻站穩,后腰**辣地疼,卻笑得更張揚了:“我要是死了,誰給你養老送終啊,師傅?”
洛清寒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轉身躍出窗外。
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花蓋住。
蘇妄言捂著后腰回到屋內,燭火重新亮起時,她才發現掌心沾了點暗紅的血——不是她的,是剛才躲掌風時,不小心蹭到洛清寒衣襟上的。
這血的顏色比尋常人深,還帶著點淡淡的腥氣,像……像她小時候在燼焰宮見過的,中了玄冰鏡寒毒的人吐的血。
洛清寒果然被玄冰鏡反噬得不輕。
蘇妄言將血抹在指尖,對著燭火看了看,突然笑了。
這倒是個好機會,若是洛清寒死了,她既報了仇,又能趁機奪走燼霜劍,簡首一舉兩得。
可不知怎么,想起剛才洛清寒咳血時蒼白的臉,她的指尖竟有點發涼。
窗外的雪又大了起來,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蘇妄言躺回硬板床上,摸著后腰的傷處,第一次對“復仇”這兩個字,生出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猶豫。
洛清寒,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你藏在冰面下的火,又到底是為誰而燃?
(第二章 完)
精彩片段
古代言情《燼上薄霜》,由網絡作家“愛吃牛板筋的小孩”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洛清寒蘇妄言,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臘月二十三,暴雪封山己有三日。寒霜閣的玉階被積雪裹成一條蜿蜒的白蟒,從山腳的“鎮寒關”一路盤到山頂的“玄冰殿”。檐角懸著的冰棱足有三尺長,折射著鉛灰色天光,將整座閣樓映得像沉在冰窖里的玉簪。洛清寒坐在玄冰殿的主位上,指尖捻著一枚剛送來的密信。信紙是極北之地的“雪鮫皮”所制,遇寒不僵,此刻卻被她指尖凝出的白霜染得發脆。“閣主,”階下侍立的青衣弟子垂首稟報,“山下傳來消息,說三日前有個紅衣女子闖過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