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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往事之嗩吶張

中原往事之嗩吶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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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明欣”的都市小說,《中原往事之嗩吶張》作品已完結,主人公:霍起利張大昌,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豫北的風,刮起來總帶著股漳河的潮氣,腥腥的,像剛從河底撈出來的濕泥巴。我頭一回聽見張鐵蛋吹嗩吶,是在陳家洼的打谷場。那年他七十九,背駝得跟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樹似的,弓成個蝦米,可手里那桿烏木嗩吶,亮得能照見人臉上的褶子。他吹的是《百鳥朝鳳》,起頭那調子,忽忽悠悠的,像麥收時候的風卷著麥浪,"嘩"地一下撲過河堤;轉調的時候又軟乎乎的,跟春天里杏樹落花瓣似的,飄在人頭發上、肩膀上,癢絲絲的;臨了收尾,冷...

1929年,豫北,張家洼村。

“鐵蛋!

回家吃飯嘍!

……這孩子去哪兒了呢?”

漳河沿的日頭挨著河堤往下挪,張老吹的粗喉嚨大嗓門穿透了張家洼的小巷。

十歲的張鐵蛋正貓在柴房梁上,倆腿吊在半空悠蕩,耳朵尖早聽見爺的動靜。

他懷里揣著那桿比胳膊還沉的烏木嗩吶,指節攥得發白——剛偷摸吹了半段《哭七關》,調子還沒順過來,爺這聲喊跟敲警鐘似的,嚇得他差點把嗩吶掉下去。

這嗩吶是張老吹的命疙瘩。

光緒年間在道口碼頭掙下的家當,銅喇叭口上磨出的包漿,比鐵蛋的臉蛋子還亮堂。

昨兒個鄰村的李**打發人送了兩斗新麥,說秋收罷要辦“謝神宴”,非點名讓張老吹的班子去吹《百鳥朝鳳》。

張老吹揣著煙袋鍋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了半宿,今兒早天不亮就帶著徒弟們去**莊搭臺子,臨走時特意把嗩吶鎖進樟木箱,鑰匙串在褲腰帶上晃悠。

可鐵蛋哪按捺得住?

他悄悄踩著板凳撬開箱縫,把嗩吶偷出來時,指腹蹭過喇叭口的銅圈,涼絲絲的跟摸了漳河的水似的。

這會兒他又把嗩吶嘴往嘴里一杵,腮幫子鼓得像**倆核桃,憋足了氣往出吹——“嗚哇——”一聲,調子歪得跟被大風刮過的高粱地樣,驚得柴房角落的老鼠“噌”地竄上梁。

“小兔崽子!”

柴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老吹的影子堵在門口,煙袋鍋在手里轉得飛快。

其實,張老吹剛從**莊回來的時候,遠遠就聽見柴房里的鬼哭狼嚎。

他估摸著是鐵蛋在偷偷練嗩吶……鐵蛋嚇得手一松,嗩吶“咚”地砸在地上,烏木桿磕在青磚上,掉了一小塊漆。

“爺!

爺!

俺錯了!”

鐵蛋連滾帶爬從梁上溜下來,膝蓋磕出紅印也顧不上揉,撲過去要撿嗩吶。

張老吹的煙袋鍋比他快,“梆”地敲在他手背上,疼得鐵蛋“嘶”地吸冷氣,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轉。

“手不穩,能吹出個啥球名堂?”

張老吹彎腰撿起嗩吶,用袖口擦了擦喇叭口的灰,指腹摩挲著那道新磕的豁口,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往門檻上一坐,把嗩吶往鐵蛋懷里一塞:“吹段《百鳥朝鳳》我聽聽,吹不響今晌午別想啃饃。”

鐵蛋捏著嗩吶桿,手還在抖。

這桿嗩吶比他沉,桿上的紋路磨得光溜,是張老吹吹了一輩子的熱氣焐出來的。

他記得去年冬天下雪,爺就在這槐樹下教他吹《哭七關》,凍得清鼻涕首流也不許停,說“嗩吶是活物,得用人氣養”。

“嗚……嗚哇……”鐵蛋憋足了氣,調子還是跑,跟瘸腿的驢在磨道上轉圈樣。

張老吹的煙袋鍋又揚起來,鐵蛋嚇得一縮脖子,卻聽見爺嘆了口氣,煙袋鍋沒落在他手上,反倒敲了敲自己的膝蓋。

“兔孫子,你當吹嗩吶是耍猴哩?”

張老吹往煙袋鍋里塞了把煙絲,火折子“呼”地亮起,映著他滿臉的褶子。

張老吹接著說:“李**家的謝神宴,供桌上擺著整豬整羊,神龕前的蠟燭得燒到天亮。

咱吹《百鳥朝鳳》時,鳳凰的調子得輕得像羽毛飄,剛夠神聽見;老虎的調子得沉得像石頭砸,震得地皮都顫——這叫分寸。”

鐵蛋眨巴著眼,看見爺拿起嗩吶,往嘴里一送,調子“噌”地就起來了。

不是《百鳥朝鳳》,也不是《哭七關》,是段他沒聽過的短調,像漳河的水漫過鵝卵石,“嘩嘩”地淌得勻實,又像開春的風刮過麥田,帶著股子舒坦勁兒。

柴房頂上的麻雀不知啥時候落了好幾只,歪著頭往屋里瞅。

“這叫‘流水調’,”張老吹放下嗩吶,煙袋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當年你爺的爺在碼頭扛活,聽著運河的水響編的。

手得像水一樣軟,勁得像河底的石頭一樣硬,才能吹得動。”

鐵蛋盯著爺的手。

那雙手關節粗大,指腹上全是硬繭,左手無名指第二節往外拐——是年輕時練“花舌”練的。

可就是這雙手,捏著嗩吶時比誰都穩,吹《百鳥朝鳳》能讓滿院子的人忘了吃席,吹《哭七關》能讓鐵石心腸的漢子掉眼淚。

“再試試。”

張老吹把嗩吶遞回來,煙袋鍋在他手背上輕輕敲了敲,“別怕,想著漳河的水,慢慢流。”

鐵蛋深吸一口氣,把嗩吶嘴**。

這次他沒使勁憋,氣從肚子里慢慢往上提,像爺說的那樣,讓調子跟著氣走。

“嗚——”一聲,雖然還生澀,卻沒跑調,像剛解凍的小溪,顫巍巍地往前淌。

張老吹的嘴角動了動,沒說話,往灶房喊:“再給鐵蛋蒸倆油饃,多抹點芝麻醬!”

日頭沉到漳河對岸的柳樹林里,金晃晃的光從槐樹葉縫里漏下來,在地上織成網。

鐵蛋蹲在爺腳邊,手里還攥著嗩吶,聽爺講**莊的謝神宴該咋吹。

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帶著水汽和麥秸稈的香,槐樹葉“沙沙”響,像誰在輕輕拉胡琴。

“明兒跟我去**莊,”張老吹磕了磕煙袋鍋,“給你三叔打下手,遞遞哨片就行。”

鐵蛋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漳河水面的光。

他知道,這是爺要教他真東西了。

懷里的嗩吶還帶著爺的體溫,烏木桿上那道新磕的豁口,在夕陽下像個俏皮的笑紋。

灶房里飄出蒸饃的香,鐵蛋奶在喊:“回來吃飯嘍——”鐵蛋拎著嗩吶往灶房跑,跑過槐樹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張老吹還蹲在門檻上,煙袋鍋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滅,像在數著漳河的水,也像在數著日子。

他不知道,這桿嗩吶將來會陪他走過多少路,會見過多少槍林彈雨,會在多少個日夜里,替他喊出心里裝著的那些名字。

他只知道,明兒能去**莊,能離那《百鳥朝鳳》的調子,再近一點。

槐樹下的風,還在“嘩嘩”地淌,像爺剛吹的“流水調”,軟乎乎的,卻帶著股子鉆勁兒,往骨頭縫里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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