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吊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著，切割著盛夏黏膩的晚風。

遲染把筆記本電腦往旁邊推了推，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鍵盤上凹凸的字母，耳邊是舍友們嘰嘰喳喳的笑鬧聲。

“說真的，我到現在都后悔當初沒敢跟他考同一所城市的大學。”

老三抱著膝蓋坐在床上，臉上還帶著點少女懷春的紅暈，“你們是沒見過他打籃球的樣子，陽光灑在他發梢上，像鍍了層金似的。”

“得了吧你，” 老大一邊敷面膜一邊笑，“你不是說上次同學聚會看見他啤酒肚都快出來了？

高中那點濾鏡早該碎了。”

宿舍里爆發出一陣哄笑，遲染卻沒力氣跟著笑。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泛黃的同學錄上，封面上用燙金字體印著 “青春不散場”，燙金早就磨得斑駁，像她記憶里那些模糊的片段。

“遲染，你高中沒談過戀愛吧？”

老二突然點名，“你當時一門心思學習，跟個苦行僧似的。”

遲染扯了扯嘴角，剛想開口說點什么，老三己經搶過話頭：“你是不知道，咱們系花高中肯定是萬人迷，說不定是偷偷藏著早戀對象呢。”

“真沒有。”

遲染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上來，稍微壓下了心底那點翻涌的情緒，“就是…… 有個沒說出口的人。”

這話一出，宿舍瞬間安靜下來。

三個腦袋齊刷刷地湊過來，眼里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快說說！

是哪種類型的？

學霸還是校草？”

“為什么沒說啊？

現在還有聯系嗎？”

遲染喝了口冷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那股突然冒出來的煩躁。

她其實很少想起高中時代，不是刻意遺忘，而是覺得那段被試卷和排名填滿的日子實在沒什么值得回味的。

可不知怎么的，今晚老三的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她想起那個總穿著干凈白襯衫的少年，想起他解數學題時微微蹙起的眉頭，想起他走過走廊時目不斜視的樣子。

林澤，這個名字在舌尖打了個轉，帶著點陳年的澀味。

高中三年，她的座位始終在他斜后方。

她見過他被老師點名時從容不迫的模樣，見過他籃球場上被汗水浸濕的后背，見過他把掉在地上的粉筆撿起來輕輕放在***。

這些細碎的片段像散落在時光里的珍珠，她當時沒覺得有什么特別，如今串起來，卻成了心口一道隱秘的疤。

“其實也不算喜歡吧，” 遲染含糊地說，指尖在玻璃杯壁上劃出一圈圈水痕，“就是…… 有點遺憾。”

遺憾什么呢？

遺憾自己總在他看過來時慌忙低下頭，遺憾畢業那天明明攥緊了寫著****的紙條，最后還是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更遺憾首到大學開學，她才從任子雨嘴里聽到那句 “林澤問你報了哪所學校”。

如果當時…… 如果當時她再勇敢一點呢？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地纏繞住她的心臟。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最后一次見他的場景，那天陽光很烈，他站在公告欄前看錄取名單，白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她躲在香樟樹后面，看著他看完名單后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然后轉身離開。

那時候她怎么就沒敢走上前呢？

“遲染？

你發什么呆呢？”

老大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臉怎么這么白？”

遲染這才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她松開手，看見幾道彎月形的紅痕，心里那股煩躁突然變成了尖銳的疼。

她不是個喜歡回頭看的人，可此刻，鋪天蓋地的悔恨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如果能重來一次……這個念頭剛閃過，頭頂的吊扇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燈光開始劇烈地閃爍。

遲染下意識地閉上眼，再睜開時，宿舍里的嬉笑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粉筆劃過黑板的 “吱呀” 聲。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粉筆灰味，耳邊是熟悉的講課聲：“…… 所以這個地方的受力是……”遲染猛地抬頭，看見***站著的是高中物理老師，那個總愛把 “你們是我教過最差的一屆” 掛在嘴邊的地中海大叔。

她僵硬地轉動脖子，左前邊的空位上，坐著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

他微微低著頭，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清晰可聞。

是林澤。

遲染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猛地松開。

她看著自己身上藍白相間的校服，看著桌角那本寫著 “高一（3）班 遲染” 的物理課本，課本的扉頁上，還留著她當年隨手畫的小涂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