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停了，雪地白得晃眼，天邊灰蒙蒙的。

老院長艾莉森裹緊厚毛皮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齊膝蓋深的雪里趟著。

她在繞著“暖爐之家”福利院外邊轉悠。

每次大暴雪過后，這片鬼地方，指不定能撿到什么…或者，老天開眼，撿到個活寶貝。

一個不像是石頭、也不像凍硬了的野獸的形狀，猛地扎進她眼里。

人形！

艾莉森心里“咯噔”一下，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凍得通紅的手拼命扒拉積雪。

是個孩子！

穿著薄得跟紙片似的單衣，銀白的頭發糊滿了雪粒子，小臉慘白慘白，嘴唇都凍紫了，蜷成一團，活像只被扔在雪窩里的可憐小貓崽。

“造孽啊！”

艾莉森倒抽一口涼氣，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大斗篷，把孩子囫圇個兒裹了個嚴嚴實實。

手指頭哆嗦著摸向脖子旁邊——冰得嚇人！

可指尖底下，一絲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跳動，還在倔強地蹦著！

“挺住！

孩子！”

老婦人不知道哪來的勁兒，把這冰疙瘩似的小身體死死摟在懷里，深一腳淺一腳，朝著山坡上那點橘**的燈光，玩命地跑。

“暖爐之家”一下子炸了鍋。

孩子們全擠在醫務室門口，嘰嘰喳喳。

“聽說了嗎？

院長撿了個雪娃娃！”

“白頭發！

真的假的啊？”

霧忘?最來勁，剛幫忙端了盆熱水，這會兒正扒著門縫，烏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死死釘在病床上。

醫生護士圍著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忙活。

擦干凈臉了。

銀白色的頭發跟雪似的鋪在枕頭上，皮膚白得透明，眼睫毛又長又密，鼻梁挺首，嘴唇雖然沒啥血色，但形狀好看得不行。

“哇……” 霧忘?看得忘了喘氣，小心臟“撲通撲通”亂跳。

她從來沒見過這么好看的人，跟童話書里的精靈似的！

她下意識揪了揪自己那撮總是不聽話的棕頭發，小臉莫名其妙有點發燙。

“艾莉森奶奶！”

她一把拽住院長的衣角，聲音又甜又亮。

“她…她真是雪地里撿到的呀？

太好看了吧！”

艾莉森慈愛地拍拍她的小腦袋：“是啊，是個可憐的小家伙，忘?啊，等她醒了，你多照顧照顧她，讓她暖和暖和，行不？”

“嗯！”

霧忘?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小燈泡，感覺接了天大的任務。

她決定了，這個“銀發小仙女”，就是她最好的新朋友了！

溫暖和消毒水的味兒鉆進鼻孔。

藍星覺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意識像沉在水底的破船板子，一點一點往上漂。

暖和的床，干爽的被子。

陌生。

他猛地睜開眼！

銀色的瞳孔驟然縮緊，像只受了驚嚇炸毛的小貓。

他“噌”地一下坐起來，身體繃得緊緊的，警惕又茫然的目光掃過床邊的人——慈祥的老奶奶，穿白大褂的阿姨，還有幾個探頭探腦看熱鬧的小孩。

“孩子，別怕！”

艾莉森的聲音壓得又低又柔，“安全了，這兒是‘暖爐之家’，我是院長艾莉森奶奶，雪地里把你撿回來的，感覺怎么樣？

哪疼不？”

藍星沒吭聲。

銀色的眼睛警惕地掃來掃去，小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都掐進手心了。

博士的臉、爆炸的火光、腦子里那些冰冷的數據…亂七八糟地撞在一起。

他的沉默像一堵冰墻，把屋里的空氣都凍住了。

“小妹妹，別怕呀！”

一個清脆得像小鈴鐺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霧忘?擠到床邊，臉上笑開了花，像個小太陽。

她跟捧著寶貝似的端著一小碗熱騰騰的米粥。

“餓不餓？

吃點？

我叫霧忘?！

以后咱倆就是好朋友啦！”

藍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笑容很暖，眼睛很亮。

但他沒動，身體繃得更緊了。

朋友？

這詞兒聽著陌生。

“小妹妹？”

霧忘?歪著頭，又把碗往前遞了遞。

護士需要登記信息：“孩子，能告訴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嗎？

還有性別，登記要用。”

藍星還是沉默。

護士有點無奈，示意藍星躺好，要給他做點基礎檢查。

藍星身體僵了一下，但沒劇烈反抗。

護士動作很快。

她表情變得有點古怪，看看一臉期待的霧忘?，又看看冷冰冰的藍星，湊近艾莉森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院長…這孩子…是個帶把兒的。”

艾莉森一愣：“啊？”

“啥？！”

霧忘?臉上的笑容瞬間凍住了，手里的粥碗“哐當”一聲撂在床頭柜上，熱粥都濺出來一點。

她眼珠子瞪得溜圓，指著藍星，聲音都劈叉了：“他…他是男的？！”

一股巨大的失望“哐當”一下砸在她心口。

漂亮妹妹飛了！

變成漂亮弟弟了？！

她小臉一下子垮了，嘴巴撅得老高，剛才那股子熱乎勁兒“噗”地一下泄了個**。

藍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臉上的失落和瞬間變臉，銀色的眼眸深處，那層冰又厚了一分。

他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但這女孩剛才的熱乎勁兒和現在的失望，像根小刺兒扎了他一下。

他猛地扭過頭，把自己更深地縮進那個沉默的硬殼里。

煩。

艾莉森很快回過神，笑容更加慈祥：“不打緊，孩子，男娃女娃，都是咱家的娃。

告訴奶奶，叫啥名兒？”

死一樣的安靜。

就在艾莉森以為沒戲的時候，一個冰冷沙啞的字眼，從他緊抿的嘴唇縫里擠了出來：“…藍星。”

聲音像冰渣子掉在地上。

“藍星！

好名字！”

艾莉森的笑容綻開了，“藍星，歡迎到家！”

藍星沒點頭，耷拉著眼皮，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眼神，像座拒絕融化的冰山。

霧忘?杵在旁邊，心里跟擰麻花似的。

失落還在，可看著藍星那冷硬的側臉，那精致好看下透出來的沉重和孤單，那點別扭勁兒又被更猛的好奇心和一股…想護著他的沖動壓了下去。

他不一樣，像只掉進雪坑里、凍得瑟瑟發抖卻又渾身炸毛的小野貓。

幾天后，藍星能下地走動了。

他還是不愛說話。

除了對艾莉森院長必要的點點頭、搖搖頭或者擠個“嗯”字，跟誰都不交流。

總是一個人縮在角落，或者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雪地，眼神空空的。

魂兒好像還丟在冰天雪地里。

其他小孩碰了幾次冰釘子，都躲得遠遠的了。

只有霧忘?，跟塊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

“藍星！

看！

今天的甜糕！

我好不容易搶到的！”

“藍星！

雪停啦！

堆雪人去不去？”

“藍星！

你老一個人發呆，悶不悶啊？”

回應她的，是空氣，或者一個能把人凍住的冷眼。

藍星越不理她，霧忘?越來勁兒。

他越冷，她越覺得他酷斃了！

越覺得他需要她這個“救星”！

這天，藍星對著福利院那面破鏡子，眉頭皺得能夾死**。

手指頭煩躁地撥弄著垂到肩膀下面的銀頭發。

礙事兒。

他抄起桌上那把銹跡斑斑的小剪刀。

咔嚓。

寒光一閃。

“別動！”

霧忘?像顆小炮彈一樣沖過來，“啪”地一下按住了他拿剪刀的手腕！

藍星動作停住了，銀色的眸子冷冷地刺向她，帶著被打斷的不爽。

霧忘?被他看得縮了下脖子，但目光粘在那流動的銀色瀑布上，勇氣又“噌”地冒了上來。

她眼睛賊亮，帶著十二萬分的認真和一點點耍賴：“藍星！

這頭發…多漂亮啊！

跟雪一樣！

剪了多可惜！”

她揪揪自己那亂糟糟的棕毛，語氣酸溜溜的。

“留著唄？

求你了！

算…算答應我的個愿望，好不好？”

藍星的手懸在半空。

冰冷的視線釘在霧忘?那張寫滿了期待的小臉上。

那眼神干干凈凈，沒有嘲笑，只有純粹的喜歡和央求。

空氣好像凍住了幾秒鐘。

“不”字就在嘴邊。

礙事。

可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拒絕的話像塊大石頭，卡在喉嚨眼兒里。

最終，在霧忘?緊張得快要憋死過去的注視下，藍星緊抿的嘴唇線，幾乎看不見地…松了那么一絲絲。

他還是沒說話，手腕一沉，一點一點…把那把生銹的破剪刀，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