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光幕的光還被厚重的云層遮擋，無法鋪滿大地。

刺骨的寒氣鉆入毛毯中扎醒了周陽。

他蜷縮在薄毯里，呼出的熱氣瞬間凝成細霜。

手指觸碰到塞在枕頭下的手機，金屬的寒冷讓他清醒過來，想起昨天那如同幻覺般的亮光。

他甩甩頭，把想法連同寒氣一起驅散。

今天是最后一節材料課，為了成績單好看點，這種可以通過筆記拿下高分的課程他可不想缺席。

材料課的教室比歷史課更空曠寒冷，巨大的石質實驗臺上覆蓋著經年不化的薄冰。

教師格隆，一個手臂覆蓋著厚重灰褐色巖石甲殼的巨魔族，正用粗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一塊巴掌大小、布滿暗紅銹跡的扭曲金屬片。

他低沉的聲音回蕩在冰冷的空氣里：“看清楚了，這是赤熔金的殘片！

初代魔王統治下的時代，我們的前輩們駕馭烈火，像**泥巴一樣讓它流淌，鑄成最鋒利的劍刃，最堅固的甲胄，也是流通在各族間的魔族貨幣。

它曾是我們力量的象征，商業的基石！”

他的語氣帶著沉重的惋惜，將那冰冷的金屬殘片重重地磕在石臺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如今卻成了埋在凍土里的廢鐵！

連同那焚盡一切的火焰，都被神明抹去了。”

這是周陽第一次在這個世界接觸到除了手中手機外的其他金屬，失去了火焰后，魔族也失去了冶金工藝，導致現在大部分制品都是石制品，大部分礦石也無法提純。

那扭曲的暗紅色金屬在周陽眼中卻讓他想起了藍星上的另一種科學技術——電熱，即電流通過導體時，導體中的自由電荷在電場力作用下定向移動，與導體中的原子、分子碰撞，使電能轉化為熱能，導致導體溫度升高。

一個大膽的念頭猛地出現：如果這個世界有類似電流的能量……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他想起了另一種在魔族眼中同樣廢物的礦石，名為“雷紋石”。

格隆曾在某次提到它時嗤之以鼻：“能儲存點可憐的魔力，然后像個漏氣的皮口袋，釋放點麻痹小蟲子的電弧，毫無價值！”

在格隆眼里，那點微弱的電流確實不如電魔的隨手一擊，但周陽卻感受過這個小玩意的能量，那些低級魔族經常把這種石頭作為陷阱來折騰他，只需要一小點魔力，就能將他麻痹上好一會。

這種能量轉換，絕對是一個適合所有低級魔族使用的高容量電池，再配合上一種高電阻、高導熱的導體材料的話……“格隆老師！”

周陽的聲音在沉寂的教室里顯得突兀。

所有魔族學生的目光瞬間聚集到他這個人族身上，帶著與往常一樣的審視和一絲戲謔。

“嗯？”

格隆粗聲粗氣地轉過頭，巖石般的眉頭皺起。

“我想…申請一小塊赤熔金樣品，嗯…再加點雷紋石邊角料就行。

有些廢物利用的想法，想試試看。”

周陽小聲的說道。

“廢物利用？”

格隆巖石般的眉頭擰成疙瘩，粗大的手指不耐煩地敲擊冰冷的實驗臺，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他嗓門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差點噴出來， “就憑你？

一個人族？

一個連半點魔力回響都感應不到的空殼子？”

格隆刻意加重最后三個字，環視教室，引來一陣陣嗤笑聲，他猛地揮手，帶起一股冷風 ：“省省力氣吧小子！

這些材料，就算它們是垃圾堆里的破爛，那也是魔族的遺產，是需要魔力共鳴才能理解的東西。

你懂什么叫魔力共鳴嗎？

離它們遠點，別糟蹋東西，更別在這兒浪費我的時間！”

教室內的笑聲更大了，如同海浪一層接著一層擊打在周陽那早己麻木的心頭，格隆都喊了好幾聲才將這些嘈雜的聲音壓下。

后續的課堂依舊帶著些嘈雜，格隆時不時打趣一下周陽，然后又提醒著他這些材料的關鍵信息。

周陽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如同機械般的記著筆記，腦子里卻在想著該去哪里弄一點材料，他想起莫提跟他提起過，在城北的某處有個黑市，只要錢到位，那里什么都能弄到，哪怕是一些初代魔王時期的外族物品。

但是周陽的心里有些發虛，同樣的，那里可不受什么法律的約束，他這樣的人族跑去那里溜達，萬一遇上一個心情不太好的魔族，怕是沒法完整的走出來。

放學的鐘聲如同解脫的號角。

周陽剛走出學院冰冷的拱門，一個帶著花香的身影就攔住了他。

莉莉絲抱著胳膊，粉金色的尾巴在身后不耐煩地輕輕拍打著空氣。

“喂，”她抬了抬下巴，黃金般的眼眸上下掃視著他，帶著審視，“你要那些破銅爛鐵干嘛？”

“…沒什么，就是覺得…它們挺特別，想研究下。”

莉莉絲嗤笑一聲，手腕一翻，變魔術般露出掌心的銹鐵片和嘶嘶冒微弱藍光的雷紋石，她動作隨意地把東西塞進周陽口袋，指尖劃過他長袍里粗糙的衣料：“喏，廢物配廢物，正好。

我倒要看看，你能把這些垃圾玩出什么花兒來。

城西外面的舊冶煉廠遺址平常沒什么去，跟我來。”

“…謝謝。”

感受著口袋中的東西，周陽心臟微微加速，控制住了面部表情對莉莉絲道謝。

莉莉絲狠狠瞪他一眼，粉金色的長尾猛地一甩，像逃跑似的快步離開，但腳步明顯比平時快了幾分：“謝什么謝！

誰幫你了？

警告你，敢說是我給的，或者搞出什么**煩…你自己看著辦！”

周陽趕緊跟上，十幾分鐘后，他氣喘吁吁的看著空無一人的舊遺址，掏出材料，看向莉莉絲。

“能幫我把它拉長嗎，拉得細一點。”

周陽拿著赤熔金碎片，對莉莉絲說。

莉莉絲眉頭微挑，輕哼了一聲，但還是伸出纖長的手指，指尖縈繞起淡淡的魔力光輝，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魔力包裹住金屬碎片。

在吱嘎的金屬變形聲中，那碎片在她的魔力牽引下，艱難地、緩慢地被拉伸成一段粗糙但連續的細絲。

周陽蹲下身子，將拉好的金屬絲小心翼翼地纏繞在地上撿的一個長條石塊上，將金屬絲的兩端，小心翼翼地纏在雷紋石的兩端，然后抬頭看向莉莉絲。

看到周陽起身離開了雷紋石，莉莉絲也沒有說什么廢話，指尖再次凝聚一小團魔力，彈指射向雷紋石。

魔力均勻的包裹住雷紋石的表面，然后緩慢滲入進去，緊接著，雷紋石上的藍光慢慢變亮，接觸金屬絲的兩端閃爍出了一絲絲電弧。

滋啦！

一聲極其微弱的電鳴聲響起。

緊接著，石塊上的那一小段粗糙的赤熔金絲，開始緩慢地、肉眼可見地從冰冷死寂的暗紅，過渡到一種令人心悸的、帶著生命力的橘紅。

一股微弱卻無比真實的熱意，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從那根金屬絲上向西周擴散開來，勉強抗衡著遺址內里那沉積了萬年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莉莉絲猛地吸了一口氣，黃金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尾巴失去了控制般僵硬在空中。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那發出橘紅色光芒、不斷輻射出溫暖熱量的金屬絲，仿佛看到了神話從塵埃中復蘇。

“熱……熱的？”

她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陽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那聲音仿佛在耳邊轟鳴。

成功了！

電暖器、電燈、電熱爐……無數前世的科技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這是驅散貧民窟的陰暗，點燃魔族生活質量的熊熊希望！

也是他未來的創業的基石。

悔光城中心，最高大的塔式建筑內，猩紅議事廳，穹頂垂下的巨大冰棱散發著幽幽藍光，將長老們或凝重、或驚懼、或狂熱的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

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壓力，比遺址中的寒冷更加刺骨。

作為一個異族，這些管理者不可能對他完全放下戒心，即使他在這里老實本分的生活了三年。

所以從得到監視者的消息，說這個小家伙跟著法爾欽家的小女兒出城前往了冶煉廠遺址時，這群平時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就開始注視著周陽的一舉一動，首到看到那份光的亮起。

冰魔長老枯槁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水晶屏： “僭越！

**裸的僭越！

那橘紅的光！

那熱浪！

眾神的眼睛在天上盯著呢！

萬年前的神罰，你們都忘了？

現在我們只要沾上一點火星子味，整個晦光城都得陪葬！

必須立刻銷毀那魔物！

把那個人族異端投入永凍深淵！

現在就動手！”

一個全身覆蓋巖石的身影“哐當”一聲站起，石拳砸在寒玉桌面上，震得冰棱搖晃： “夠了！

收起你那套嚇破膽的說辭。

看看外面，看看我們的族人，在凍土里刨食！

幼崽凍死在破屋里！

這難道不是另一種神罰？

是讓我們在黑暗里爛掉的枷鎖！”

他巖石般的手指狠狠戳著屏幕上那微弱的光點 “那是什么？

是孩子們不用凍掉手指頭的活路！

是貧民窟那些漏風房子能暖和一點的指望！

只要沒有明火，只要天幕這層窗戶紙還在，這點微光微熱，神未必看得清！

我們難道要因為害怕那些暴虐的影子，就永遠活在冰窟窿里啃凍土豆？”

冰魔長老正要反駁，被一陣指尖敲擊桌面聲打斷，那是坐在首位的大長老，這里真正的話事人。

他只是敲打著桌面，并沒有出聲。

短暫的死寂后，爭論再起。

另一位長老急切的說道： “暗湖城那邊，上個月又凍死了十幾個新生兒！

就因為取暖的苔蘚不夠！

我們守著這些‘安全’的廢物規矩，守來了什么？

守來了一代比一代更弱小的族人！”

提到暗湖城時，他語氣帶著沉痛，目光掃過幾個在座的管理邊境長老 ：“我們守著這些‘安全’的廢物規矩，守來了什么？

守來了一代比一代更弱小的族人！”

陰冷的聲音響起，那是一片看不見形狀的陰影： “安全？

安全就是最大的恩賜！

你們這是拿全族的命去賭！

光幕不是鐵打的墻！

尤其是一些薄弱之處！”

爭論如同風暴在議事廳內席卷。

端坐首座的大長老，面容隱藏在兜帽的深邃陰影之下，看不清他的表情，枯瘦的手指依舊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而冰冷的“嗒、嗒”聲。

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激烈的爭吵，如同一盆冰水澆下。

“行了。”

平靜而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喧鬧瞬間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片陰影上。

“光幕……是我們最后的庇護，也是觀察的窗口。”

陰影下，蒼老的聲音緩緩流淌，“晦光城，太過矚目了。

神明的視線，不會放過王庭的每一絲異變。”

“暗湖城。”

他停頓了一下，議事廳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這個名字，如同拋出一塊沉重的冰，“邊境之地，光幕薄弱之處，亦是混沌滋生之所。

流放那個異族，讓他去那里做他的‘實驗’。”

他枯槁的手指終于停止了敲擊，“派‘影子’盯著。

如果他引來了神罰，暗湖城將是隔離帶。

我們把他們扔出去當替罪羊就好，如果……”陰影下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極其微弱的波動：“如果那微光真能穿透晦光城的黑暗，在那里生根……或許，就是命運給予我們的一線轉機。”

會議結束，冰冷的決定就此落下，帶著犧牲邊境的冷酷與一絲渺茫的**。

實驗臺前，那橘紅色的金屬絲己經冷卻，重新變回冰冷的暗紅。

莉莉絲卻久久地盯著它原來所在的位置，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虛幻的暖意。

她猛地回過神，一把抓起那塊變得暗淡的雷紋石和被周陽改造加熱過的赤熔金絲，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今天的事，給我爛在肚子里！”

她丟給周陽一句冷冰冰的話，那雙黃金眼瞳里翻涌著前所未有的復雜情緒，震驚、悸動，還有一絲深重的憂慮。

她甚至沒看周陽一眼，像一陣粉金色的風般沖出了冶煉廠，留下周陽一個人面對冰冷的廠房和一顆被希望點燃的心。

周陽收拾好心緒，離開舊址后并未首接回到貧民窟。

他轉向了學院方向。

半小時后，來到學院深處的圖書館。

巨大的石砌建筑內部比教室更加空曠寒冷，只有漂浮在空中的魔法光球提供著微弱的照明。

一排排由某種冰冷黑色木材打造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首延伸到黑暗深處，上面擠滿了用各種奇異獸皮或堅韌植物纖維制成的厚重書籍。

他穿梭在散發著霉味和陳舊冰霜氣息的書架迷宮中，手指拂過那些冰冷的書脊。

《關于古代魔族的鍛造傳說》《魔族冶金史》《材料百科全書》……周陽想通過書籍去尋找更合適的導熱材料。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本封面異常厚重的古籍上。

它的封面材質像是某種深黑色的金屬，觸手冰涼刺骨，邊緣包裹著磨損嚴重的暗紅色角質物，整體被厚重的灰塵包裹，與其他書籍格格不入。

封面中央，一個巨大的、模糊不清的徽記深深烙印其上。

周陽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個徽記。

冰冷的觸感沿著指尖蔓延。

徽記的線條粗獷、扭曲，帶著一種古老而威嚴的氣息，隱隱構成某種圖案，如同一股被藤蔓封禁纏繞的火焰，抹去封面的灰塵，幾個大字印入周陽的眼眸：《過去、現在、未來》——康斯坦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