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和他身后那九道冰冷的目光交織在一起，落在我慘白的臉上。

“我的其他九世。”

心口的刺痛和門外十雙冰冷注視帶來的恐懼幾乎讓我窒息。

我踉蹌著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

“你…你們……”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的。

站在最前面、那個擁有著我最熟悉眼神的“他”——或許我該稱他為“這一世”——笑容依舊溫柔得詭異，仿佛身后那九個散發著不同時代氣息、卻同樣冰冷的“他”只是尋常訪客。

恐懼攫緊了我，但比恐懼更先涌現的，是腦海中不受控制翻涌起的記憶碎片。

那些被我刻意遺忘、歸咎于巧合或自己運氣的“厄運”與“僥幸”。

不是第一次了。

巷子里的陰影巨獸不是他第一次救我。

---第一次，是在三年前的冬夜。

我兼職晚歸，乘坐的末班公交車失控沖破了江邊護欄。

冰冷的江水瞬間涌入，絕望的窒息感包裹而來。

在意識模糊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股無法解釋的巨力猛地將我推出了破碎的車窗，推向水面。

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在迅速變得透明，江水毫無阻礙地穿過他，而他正用一種近乎燃燒自己的姿態，將我托起。

我獲救了，成了唯一的幸存者，救援人員都稱奇跡。

而我只記得醒來后持續了整整一個月的心口冰涼，和夢里那雙深深望了我一眼、便沉入無盡江底的眼眸。

那時我只當是瀕死幻覺。

第二次，是在一年前的舊樓。

我去找拖欠工資的黑心老板，卻被反鎖在即將拆遷的廢棄大樓里。

有人縱火。

濃煙滾滾，熱浪灼人，出口被火焰封死。

我以為我會死在那里。

就在天花板塌陷下來的瞬間，一股冰冷的氣息猛地籠罩了我，將我死死按在唯一一塊尚未燃燒的角落承重墻下。

重物砸落的轟鳴和火焰的噼啪聲中，我清晰地聽到一聲壓抑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悶哼，以及……鎖鏈劇烈扯動的幻聽？

消防員后來在廢墟里找到毫發無傷的我，都說不可思議。

而我之后連續幾個月，總在午夜夢見被灼燒的鎖鏈**的身影，和那雙在火焰中依然凝視我的眼睛。

我歸咎于創傷后應激。

還有更多，更小的瞬間。

過馬路時突然被一股冷風推回路邊，而下一秒一輛車失控擦身而過；獨自旅行時在山里迷路，總是能在最絕望時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指引方向，走出困境后那影子便悄然散去；甚至有一次只是高空墜物，那花盆卻在砸中我頭頂前莫名詭異地偏移了方向，碎在我腳邊……每一次“意外”之后，我總會有一段時間心神不寧，心口隱痛，夢到那雙眼睛。

每一次，我都用“運氣好”、“想多了”、“巧合”來粗暴地解釋，拒絕深想背后那令人恐懼的可能性。

原來，不是巧合。

原來，在我每一次遭遇黑暗和危難時，他真的都在。

以我不知道的方式，付出我無法想象的代價，一次次地將我從死亡邊緣拉回。

---記憶如潮水般沖擊著我，我靠著墻，渾身冰冷，怔怔地看著門口那十個“他”。

所以，巷子里那次，并非偶然？

那陰影巨獸是什么？

他為什么每次救我都會變得虛弱？

那鎖鏈……站在首位的“他”緩緩走上前一步，無視我的恐懼，目光落在我捂著心口的手上，眼神里那詭異的溫柔里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每一次喚醒心咒，都會讓你想起更多，也會更痛些。”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奇異的回響，仿佛十個人在同時說話，卻又和諧地統一成我熟悉的那個聲線，“但沒關系，很快就不會痛了。”

“為什么……”我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問，“為什么是我？

你……你們到底做了什么？”

那次公交車墜江后，我心口冰涼一月；那次火災后，我夢見鎖鏈灼燒；巷子救我的那次，他魂飛魄散……而每一次，他救我，似乎都會引發我心口的刺痛和某些異常。

另一個穿著染血古代戰甲、眼神煞氣最重的“他”冷哼一聲，開口道：“做了什么？

不過是以魂飛魄散為賭注，逆天改命，從**爺手里搶人罷了。”

他的聲音金鐵交鳴，帶著沙場的血腥味。

“九世積累，九世孤寂，換你每一世絕處逢生。”

一個穿著**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眼神卻最是深邃冰冷的“他”淡淡補充，語氣平靜無波，卻說著最瘋狂的話，“代價是，吾等永世束縛，不得超生。

唯有你憶起所有，心甘情愿，咒術方能**，吾等方可……合一超脫。”

心甘情愿？

咒術**？

合一超脫？

我聽不懂，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

這深情背后，是比我想象的更沉重、更偏執、更可怕的糾纏和……算計？

為首的那個“他”忽然抬手，似乎想觸碰我的臉。

我猛地瑟縮了一下，避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溫柔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那裂痕下是翻涌了九世的痛苦與瘋狂。

“阿凝，”他聲音啞了下去，“每一世，我都只能眼睜睜看著你遭遇不測，看著你死去，然后耗盡一世修為和來生，換取下一世你絕境中的一線生機，再苦苦尋找你……這一世，是最后一世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

“那些‘意外’……”我聲音發顫，“是不是……也和你有關？”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為什么我總是遭遇這些？

僅僅是命運弄人？

十個“他”同時沉默了。

那種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我心驚膽戰。

穿戰甲的“他”眼神閃爍了一下，最終歸于死寂。

為首的“他”緩緩放下手，深深地看著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說：“活下去，阿凝。

無論以何種方式，你必須活下去。”

雨還在下，敲打著門窗，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門外站著我的九世救贖，也是我的九世噩夢。

而心口的咒印，灼熱地痛著，提醒著我，這場糾纏，遠未結束，甚至可能，才剛剛開始。

我看著他，看著他們，從靈魂深處感到一股寒意。

他的深情，是真是假？

他的犧牲，是無私還是……一種更可怕的執念？

我一步步深陷的，究竟是愛，還是一個策劃了九世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