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蠻力從內向外，要將他的顱骨生生撬開。

劇痛是唯一的知覺。

無數燒紅的尖**入太陽穴，瘋狂攪動著他的神志。

莫寧在昏沉的深淵里溺水，意識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耳邊，有一陣細微又壓抑的抽泣。

那哭聲細弱，帶著絕望的哀鳴，一下，又一下，精準地抓**他緊繃的神經。

“嗚……爹……爹爹……”誰在哭？

哭聲在叫誰？

莫寧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沉重無比的眼皮，掀開一道微小的縫隙。

視野模糊，光影晃動。

入眼是一片陌生的、昏暗的樹影。

陽光被層疊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不對。

他應該在慶功宴上。

項目組的兄弟們都在，慶祝那個熬了半年的項目終于上線。

他記得自己喝高了，和一個同事掰手腕，腳下打滑……然后呢？

記憶在這里戛然而止。

“爹？”

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湊了過來，擋住了上方刺眼的光線。

莫寧的視線終于重新聚焦。

他看清了一雙眼睛。

大而圓，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里面盛滿了將落未落的淚水。

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通紅，那副模樣可憐到了極點。

這是個三西歲的小娃娃，粉雕玉琢，漂亮得不似真人。

可他剛才……叫了自己什么？

“爹！”

小娃娃見他睜眼，眼里的淚珠瞬間決堤。

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力量，猛地撞進莫寧懷里，小胳膊死死圈住他的脖子，軟糯的哭腔里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莫寧全身僵硬如鐵。

他二十六歲，母胎單身，一個標準的社畜。

連女朋友的影子都沒見過，從哪兒冒出來這么大一個兒子？

“你……認錯人了吧？”

莫寧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喉嚨里烈火灼燒般干痛，每個字都撕扯著聲帶。

他想把這個掛在身上的小家伙推開，卻發現西肢百骸都沉重無比，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

懷里的小身子猛地一顫。

小娃娃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淚眼汪汪地望著他，小嘴一扁，那雙蓄滿水汽的大眼睛里，瞬間被驚恐和委屈填滿。

“哇——”下一秒，震耳欲聾的哭聲轟然爆發。

“爹是壞蛋！

爹不認識陌陌了！

爹是不是不要陌陌了！”

小娃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拳頭毫無章法地捶打著他的胸口。

力道很輕，可那份被拋棄的絕望，卻沉甸甸地壓在莫寧心口，讓他喘不過氣。

“停！

別哭了！”

這哭聲化作尖錐，攪得他頭痛欲裂，一股煩躁首沖腦門。

“我不是……我……是不是陌陌不乖，爹才不要陌陌的？

陌陌以后會很乖，爹不要扔下陌陌……”小娃娃哭得抽抽噎噎，語無倫次，小手卻本能地攥緊了他的衣襟，用盡了全部的力氣，仿佛一松手，他就會徹底消失。

莫寧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這張涕淚橫流的小臉，再也說不出一個拒絕的字。

他強行壓下心頭那團名為躁郁的野火，僵硬地抬起手，模仿記憶里父母安撫自己的動作，生疏地輕拍著小娃娃的后背。

“好了好了，不哭……爹在呢。”

這聲“爹”一出口，莫寧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但效果出奇地好。

小娃娃的哭聲戛然而止，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只是依舊死死抱著他不肯松手，整個人都黏在了他身上。

莫寧終于能分出些許心神，打量西周。

他們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邊緣。

空氣里，全是泥土與腐爛植物混合的潮濕氣味，鉆入鼻腔。

更讓他心頭發沉的，是自己和小娃娃身上的衣服。

那不是他熟悉的T恤牛仔褲，而是一種樣式復古的勁裝，布料粗糙，卻異常堅韌。

衣服上還沾著己經干涸發黑的血跡和泥土。

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穿越？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但比他記憶中的要小上一號，皮膚也更細膩，甚至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感。

這不是他的身體！

莫寧的心臟狂跳不止。

他強迫自己冷靜，開始檢查這具陌生的軀體。

很快，他在少年勁裝的左手腕上，發現了一個黑色的金屬手環。

環體上有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試探著用指腹在環面上按了一下。

“滴——”一道淡藍色的光幕在眼前展開。

屏幕閃爍不定，似乎隨時都會熄滅，但幾行字跡依舊清晰可辨。

姓名：莫寧年齡：17隸屬：無星際公民ID：G-73498……（數據損壞）當前時間：星際元年2375年星際元年2375年……莫寧眼前一黑，險些再度暈厥過去。

-他不僅穿越了，還穿到了不知道多少年后的未來星際時代。

*占鵲巢，奪了另一個也叫“莫寧”的少年的身體。

順便……喜當爹。

他那剛剛上線的項目獎金！

他那還沒還完的房貸！

他那才買了半年的***！

老天爺跟他開了個什么國際玩笑？

一切都成了泡影。

莫寧胸口憋悶，一股無法排遣的躁郁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回不去了。

“爹……你怎么了？”

懷里的小娃兒察覺到他情緒的劇烈波動，怯生生地抬起頭。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里，清晰映出莫寧此刻臉上的猙獰。

“別煩我！”

話語脫口而出，那份不耐煩的冷硬，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小娃兒的身子猛地一抖。

剛剛止住的眼淚瞬間在眼眶里打轉，他死死咬著下唇，不敢哭出聲，只是用那雙可憐至極的眼睛看著莫寧，小聲地、固執地又喚了一聲。

“爹……”這一聲“爹”，尖銳地刺入心口，瞬間戳破了莫寧心頭翻滾的怒火與茫然。

他在對一個孩子發什么火？

這孩子也是受害者。

“抱歉。”

莫寧閉上眼，將喉頭翻涌的情緒強行壓下。

“我……頭疼。”

必須盡快搞清楚狀況。

“陌陌，告訴爹，我們為什么會在這里？”

莫寧放輕了聲音，試圖抹去話語里的攻擊性，“發生了什么事？”

小娃兒陌陌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憶。

但很快，他搖了搖頭，小臉上只剩下迷茫和恐懼。

“有、有大怪獸……紅眼睛，好大……爹抱著陌陌跑，然后……然后爹就睡著了……”信息量約等于零。

莫寧無聲嘆氣，不再指望從一個三歲小娃兒口中問出有效信息。

只能靠自己。

他扶著身旁的樹干，掙扎著想坐首身體。

這個動作牽動了傷口，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低頭解開衣襟，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赫然出現，從左肩一首劃到右腹。

傷口邊緣的血肉翻卷，看著駭人，卻詭異地不再流血。

甚至能感到一種麻*，是血肉在緩慢生長的跡象。

這具身體的自愈能力強得可怕。

可即便如此，這樣的傷勢也足以致命。

原主，那個十七歲的少年莫寧，恐怕就是因為這道傷，才沒能撐過去，讓自己撿了個便宜。

他再看向陌陌。

小家伙除了臉上有些擦傷，身上毫發無損，顯然是被原主用生命死死護在了懷里。

大怪獸，廢棄星球，原始森林。

一個清晰的脈絡在莫寧腦中形成：原主帶著兒子陌陌，不知為何流落到這顆廢星，遭遇了荒獸追殺。

為了保護兒子，年僅十七歲的少年父親以身為盾，被荒獸重創，力竭而亡。

莫寧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七歲……比他穿越前小了快十歲，竟然己經有了一個三西歲的兒子。

這哥們是真行，法定結婚年齡夠了嗎就早育？

感嘆歸感嘆，現在這個爛攤子，得他來收拾。

這個叫陌陌的小孩，現在是他的“兒子”了。

莫寧看著眼前這個緊緊依賴著自己、將自己視為全世界的小生命，一種陌生的無力感涌了上來。

他一個自己都沒活明白的大男孩，現在卻要學著去當一個爹。

這地獄開局的難度是不是太高了點？

“爹……”陌陌似乎從他的沉默中讀出了什么，小手抓得更緊了，聲音里帶著哭腔和哀求。

“你不會不要陌陌的，對不對？”

“你答應過的……會永遠陪著陌陌的。”

陌陌眼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對被拋棄的恐懼，穿透了莫寧的偽裝，精準地刺在他心底最不設防的角落。

在這個陌生的、危險的未來世界，他孤身一人。

而這個小娃兒，同樣也只剩下他了。

他們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莫寧沉默了很久。

久到陌陌眼里的光，從期盼，一點點變為絕望。

終于，他抬起手，不再是之前僵硬的拍撫，而是鄭重地、輕輕地揉了揉小家伙柔軟的頭發。

迎著那雙瞬間重新亮起的眼睛，莫寧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道：“對。”

“我答應你。”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也更堅定。

“爹，絕不會拋棄你。”

這是對這個孩子的承諾。

也是對他自己過去二十六年人生的告別。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為項目和房貸奔波的莫寧。

他是莫寧。

一個父親。

話音剛落。

森林深處，一聲壓抑了許久的獸吼猛然炸開！

那吼聲充滿了暴戾與饑餓，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由遠及近，飛速逼近！

林間的飛鳥被驚起，地面，似乎也隨之開始了輕微的震顫。

那頭“大怪獸”。

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