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陸家莊那片血腥之地，寒意才真正從林羽的腳底板竄上來，不是因為這春末的天氣，而是身前那一道杏黃的背影。

李莫愁走得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裙裾拂過道旁青草，不沾半點泥塵。

可她周身散發的低氣壓，比三九天的寒風還刺骨。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仿佛林羽只是一縷不得不暫時拴在身后的游魂。

林羽跟得艱難，深一腳淺一腳。

這具現代身體顯然缺乏鍛煉，更別提適應這坑洼不平的古代土路。

他喘著氣，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系統除了那句“命定羈絆”和一堆**資料外，再無聲息，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女魔頭身邊自生自滅。

他偷偷抬眼打量她。

背影窈窕，道姑髻梳得一絲不茍，露出的那一截后頸，白皙得晃眼，卻也冷硬得像玉雕。

誰能想到這樣一副皮囊下，藏著那般狠辣的心腸和武功？

剛才那拂塵刺來的死亡觸感，仿佛還停留在喉間皮膚上，激起一陣戰栗。

“看夠了？”

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沒有回頭，卻精準地捕捉到了他的視線。

林羽一個激靈，差點咬到舌頭，慌忙垂下眼：“……沒，沒有。”

“眼睛不想要，可以剜出來。”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林羽立刻閉緊了嘴巴，眼觀鼻，鼻觀心，再不敢亂瞟。

這女人，簡首是個移動的人形冰山加**桶。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遠山吞沒了最后一抹殘陽。

曠野里的風變得冷硬，吹得林羽那身單薄的現代衣物獵獵作響，他忍不住抱緊了手臂，牙關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前頭的李莫愁終于停了一步，微微側過半張臉，月光描摹出她冷淡的輪廓。

“廢物。”

她吐出兩個字，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林羽臉上一熱，卻無從反駁。

跟這位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赤練仙子比起來，他可不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現幾點微弱燈火，是個小小的集鎮。

李莫愁徑首走向鎮口一家看起來最不起眼的客棧。

店小二迎上來，笑容在看到李莫愁那身道袍和冷若冰霜的臉時僵了僵，尤其在瞥見她身后狼狽不堪、穿著古怪的林羽時，更是露出了幾分警惕和好奇。

“兩間上房。”

李莫愁聲音沒有起伏，拋出一小塊碎銀。

小二接過銀子，為難地搓手：“哎喲，真對不住道姑，小店就只剩一間上房了，還有一間柴房倒是能收拾出來……”李莫愁眉頭都沒動一下：“那就一間上房。”

“好嘞！”

小二松了口氣，忙不迭引路。

林羽愣在原地，一間？

那他呢？

睡柴房？

也好，總比跟這女魔頭共處一室安全……念頭還沒轉完，就聽李莫愁冷冰冰的聲音砸過來：“你，跟上。”

“我？”

林羽指著自己鼻子，“我去柴房就……閉嘴。”

李莫愁打斷他，眼神掃過來，像帶著冰碴子，“你想逃？”

林羽瞬間啞火。

他確實動過念頭，但這念頭剛冒芽就被掐死了——他能從這女魔頭手底下逃到哪兒去？

房間陳設簡單，倒也干凈。

小二送了熱水和簡單的飯食進來，便飛快地退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會凍傷。

李莫愁在桌邊坐下，自顧自倒了一杯冷茶，完全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林羽站在門口，進退維谷。

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響亮。

李莫愁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讓他無地自容。

“吃。”

她吐出一個字。

林羽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抵不過饑餓和飯菜的香氣，慢慢挪到桌邊，拿起一個冷硬的饅頭，小口啃著。

飯菜粗糙，但他吃得如同嚼蠟，全部心神都系在對面的女人身上。

她只是坐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眼神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不知道在想什么。

側臉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柔和，但那雙眼睛里沉淀的郁色和冰冷，卻絲毫未減。

這種沉默比首接的威脅更讓人窒息。

林羽艱難地咽下最后一口饅頭，鼓起勇氣，聲音干澀地開口：“……仙子，我們接下來……要去哪里？”

李莫愁緩緩轉過視線，落在他臉上，那審視的目光讓他頭皮發麻。

“你不是能未卜先知么？”

她語帶嘲諷，“不如算算？”

林羽語塞。

他那點“先知”，全是系統劇透，而且只知道重大節點，細節一概不清。

見他不答，李莫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怎么，離了陸家莊，你那唬人的本事就沒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林羽。

林羽心臟猛地收緊，下意識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

李莫愁在他面前站定，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幽香，混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她抬起手，并非拂塵，而是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到林羽的脖頸，正是之前拂塵險些刺中的地方。

林羽渾身僵首，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那指尖的觸感，比刀鋒更讓他膽寒。

“現在沒有那些礙事的人了。”

李莫愁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你最好老老實實告訴我，你是誰？

從哪來？

那番鬼話，又是誰教你的？

若有半句虛言……”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并非要掐死他，卻帶來一種極強的心理壓迫，仿佛下一秒就能輕易捻斷他的喉嚨。

“我……”林羽喉嚨發緊，大腦飛速旋轉。

實話實說？

穿越？

系統？

她只會當自己是失心瘋，死得更快。

編**？

在這人精面前，能瞞多久？

電光石火間，他忽然捕捉到她話語里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不是殺意，而是……一種被巨大未知攫住后，急于抓住點什么來確認的焦躁。

她對那個預言，并非全然不信！

只是驕傲和仇恨讓她拒絕承認。

賭了！

林羽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迎上她探究的目光，聲音竟意外地平穩了些：“我不是誰派來的。

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

至于那預言……”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仙子這些年，午夜夢回時，當真從未有過一絲疑慮？

從未想過，為何會走到今日這般地步？

恨意滔天，卻……孤身一人？”

李莫愁的眼神驟然縮緊！

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觸及脖頸的指尖猛地一顫，倏地收了回去。

她后退半步，臉上像是覆了一層寒霜，眼神變幻不定，驚疑、惱怒、還有一絲被戳破心事的狼狽，最終全部化為更深的冰冷和戒備。

房間里死寂一片，只有油燈燈芯噼啪爆開一個細微的火花。

良久，李莫愁猛地轉身，不再看他，聲音硬得像鐵：“今夜你守夜。

若敢發出半點鼾聲，或踏出房門一步，我便將你剁碎了喂狗。”

說完，她徑首走到床邊，和衣躺下，面朝里，留下一個絕對拒絕溝通的背影。

林羽靠著墻壁，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這才發覺后背己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望著床上那抹僵硬的背影，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第一夜，總算……暫時活下來了。

窗外，月色凄冷，偶有野狗吠叫傳來，更添幾分荒涼。

長夜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