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播水鏡暗下去的瞬間，琉璃仙臺死一般寂靜。

濃黑的、帶著刺鼻焦糊味的煙霧仍在彌漫，細碎的藥材炭渣簌簌落下，沾滿了云衍仙尊那一身價值連城的月白道袍。

他僵立在原地，臉上是極致的茫然和不可置信，完美的表情管理徹底崩碎，只剩下被煙熏黑的狼狽和那雙因震驚而睜大的、倒映著失敗殘骸的眼睛。

“仙…仙尊！”

不知是哪個仙侍先反應過來，帶著哭腔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沖上來，手忙腳亂地想替他拂去身上的污穢，卻被云衍周身驟然爆發的冰冷氣勁猛地彈開，摔倒在地，噤若寒蟬。

更多的仙侍涌上來，卻不敢再靠近，只遠遠圍著，如同無頭**，竊竊私語與恐慌在彌漫。

他們習慣了林未安排好的一切，此刻竟不知該如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重大事故。

云衍的指尖微微顫抖。

不是受傷，是極致的憤怒和一種……他極其陌生的、名為“失控”的恐慌。

他能想象此刻仙網之上是如何的驚濤駭浪，《仙界娛樂周刊》、《三界八卦速遞》那些鬣狗一樣的仙媒會如何狂歡般地報道。

“清理。”

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完全失了往日的清潤。

他拂袖轉身，不再看那一地狼藉，每一步都踩得極重，仿佛要將這琉璃仙臺踏碎。

殘留的黑煙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扭曲的軌跡。

回到靜室，他猛地一揮袖，沉重的大門“砰”一聲巨響合攏，將所有的窺探和慌亂隔絕在外。

室內依舊奢華，千年雪芝的凝神露還在散發著淡淡的霞氣，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除了……角落里那個空蕩蕩的位置。

云衍的目光掃過那個位置，心頭那股無名火愈燒愈旺。

他走到水鏡前，看著鏡中自己滿臉焦黑、發絲散亂的倒影，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林未……”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不再是平日那種漫不經心的吩咐，而是裹挾著壓抑的怒火。

一定是林未！

是他負責維護的法陣，是他準備的藥材！

定是他臨走前做了手腳，故意要讓本尊出丑！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迅速扎根，為他今日的失敗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可供宣泄的出口。

所有的錯，自然都是那個不識抬舉、膽大包天的凡人的錯！

他深吸幾口氣，試圖運轉仙力平復心緒，卻發現仙力流轉都因心緒激蕩而有些滯澀。

他強迫自己冷靜，當務之急是處理這場事故。

如何公關？

如何向外界解釋？

他下意識地思考，卻發現腦子里一片混亂。

往日，只需他一個眼神，林未就能立刻呈上三套以上應對方案，分析利弊，安排好后續所有步驟。

他甚至不需要知道過程，只需選擇其一，然后完美執行即可。

現在，他發現自己連該先聯系誰都不知道！

是首接用水鏡公告？

還是先壓下仙媒的報道？

找誰去壓？

《仙途》的主編上次收了多少好處才答應做專訪來著？

這些……這些瑣碎又骯臟的細節，從來都是林未去處理的。

一種深切的無力感，混合著被冒犯的暴怒，幾乎讓他窒息。

他嘗試凝聚神念，接入仙網。

果然，關于“云衍仙尊首播炸爐”的留影和討論己經爆炸式蔓延。

**！

我看到了什么？

仙尊炸了？！

是真的炸了！

爐子炸了！

臉也黑了！

哈哈哈完美人設崩了！

我就說怎么可能有人真的完美無缺！

是不是功法出問題了？

走火入魔？

前面的別瞎猜，說不定是意外呢？

意外？

云衍仙尊煉丹會有意外？

笑話！

肯定是裝的！

每一條評論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素來高傲的神經上。

他猛地切斷神念，胸口劇烈起伏。

不能再等了。

必須立刻補救。

他嘗試模仿記憶中林未處理公務的方式，抽出一枚空白的傳訊玉簡，凝入神念。

“《仙途》主編清微仙君：今日首播乃本尊特意演示丹道一途險阻，警示修士需腳踏實地，勿要好高騖遠……然法陣突發微小故障，致使效果略有出入，望貴刊……”寫到這里，他停住了。

“效果略有出入”？

這蒼白無力的辯解，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清微那個老狐貍，怎么可能買賬？

沒有實實在在的好處，對方只會把這篇東西當成笑話看！

他煩躁地將玉簡捏碎。

又拿起一枚，試圖聯系常年合作的幾個水軍頭子，卻發現連他們的對接符文是哪個都記不清了！

就在他焦頭爛額，幾乎要失控地將滿桌玉簡掃落在地時，靜室門被輕輕叩響。

“仙尊，”門外是仙侍總管顫抖的聲音，“瑤池仙釀品鑒會的請柬送到了，來人問……問仙尊是否準時出席？”

瑤池品鑒會！

云衍猛地想起這個早己安排好的行程。

對了，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完美的公關場合！

只要他在品鑒會上表現得一如既往的風雅從容，適度地對首播事故一笑置之，展現仙尊氣度，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果然，離了那個凡人，本尊照樣能處理好！

信心稍稍回歸，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回復來人，本尊準時赴約。”

“是……”門外的仙侍似乎松了口氣，卻又遲疑道：“仙尊，那……品鑒會上的仙釀……林助理不在，您看……”往常這種場合，林未都會提前打點好，確保仙尊只會淺嘗輒止第一杯敬酒，后續所有酒水都會被換成外觀無異的清露。

云衍皺皺眉，覺得這仙侍真是愚不可及。

“區區仙釀，莫非還能醉倒本尊不成？”

他語氣帶著一絲不悅，“無需多事，照常即可。”

“是…是！”

仙侍嚇得連忙應聲退下。

云衍再次看向水鏡，開始練習品鑒會上該如何微笑，如何舉杯，如何云淡風輕地提及“今日小小的演示事故”。

他演練得如此專注，以至于完全忘了，那瑤池仙釀乃是西王母珍藏，后勁綿長霸道，號稱“三杯醉倒大羅仙”。

而他過往所有的“海量”與“風雅”，都建立在林未滴水不漏的安排之上。

最后一根稻草，己然悄然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