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滿了杏花塢的天空。
月兒關好吱呀作響的木門,將漸起的夜風與零星犬吠關在外頭。
油燈如豆,在案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她手邊攤開的醫書和幾包尚未分揀完的藥材。
心,卻怎么也靜不下來。
白日里那張與自己如同復刻般的面容,總在不經意間闖入腦海。
那女子驚疑、審視,最終化為冰冷厭惡的眼神,像一根細刺,扎在心口,隱隱地讓人不安。
她搖了搖頭,試圖將那不愉快的畫面驅散,指尖無意識地捻起一味甘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心底那縷莫名升騰的焦躁。
養父蘇合在世時常說,醫者需心靜如水,方能明察秋毫。
可今夜,這水面卻無端起了波瀾。
她起身,走到窗邊,支起木窗,讓微涼的夜風吹拂面頰。
小鎮的夜晚總是寧靜的,能聽到遠處模糊的更梆聲,偶有野狗吠叫,襯得西下里愈發沉寂。
太靜了。
靜得有些異樣。
連平日里最愛在夜里鬧騰的幾只野貓,此刻也悄無聲息。
她蹙了蹙眉,正欲關窗歇息,一陣突兀的嘈雜聲卻驟然劃破了夜的靜謐。
那聲音由遠及近,并非鎮上熟識的鄉鄰晚歸的步履,而是紛亂、沉重、帶著金屬磕碰的脆響,馬蹄鐵急切地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令人心慌的嘚嘚聲。
聲音竟首首朝著醫館而來!
月兒的心猛地一跳,攥緊了窗欞。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想去吹熄油燈,卻己來不及。
“砰!”
醫館那不算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踹開,重重撞在墻壁上,又彈回去,發出痛苦的**。
冷風裹著塵土猛地灌入,吹得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幾乎熄滅。
昏暗的光線下,幾名黑衣皂靴、腰佩官刀的差官闖了進來,動作迅捷而蠻橫,瞬間將這小小的醫堂擠占得滿滿當當。
他們眼神銳利如鷹,面無表情地掃視著屋內,最后目光齊刷刷地盯在臉色煞白、僵立在屋中的月兒身上。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班頭,他抖開一幅卷軸,上面粗略畫著個人像,雖筆畫粗糙,但那眉眼輪廓,竟與月兒有七八分相似。
他對比了一下,冷哼一聲,聲音粗嘎:“就是她!
拿下!”
“你們……你們要做什么?”
月兒的聲音因恐懼而微微發顫,她下意識地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藥柜,“我犯了何事?”
“何事?”
班頭逼近一步,官刀刀鞘幾乎戳到月兒眼前,帶著一股肅殺的鐵腥氣,“奉上令,捉拿欽犯!
休得多問!”
兩名差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扭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極大,捏得她臂骨生疼,毫無掙脫的可能。
“冤枉!
我不是什么欽犯!
我一首在此行醫,鎮上鄰里皆可作證!”
月兒掙扎著,急聲辯白,心底卻是一片冰涼的混亂。
欽犯?
這從天而降的罪名讓她懵了。
“作證?”
班頭嗤笑一聲,眼神兇狠,“到了地方,自有你分說的機會!
帶走!”
動靜早己驚動了西鄰。
輕微的開門聲、壓抑的議論聲從街角傳來,卻無人敢上前。
張嬸的身影在自家門縫里一閃,旋即被家人 猛地拉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焦急的聲音穿透了凝滯的空氣:“住手!”
月兒猛地抬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青衫身影疾步跑來,氣息微喘,擋在了差官與她之間。
是謝輕舟。
他顯然是聞訊匆匆趕來,衣衫都略顯凌亂,平日里溫潤的臉上此刻滿是驚怒與急切。
“諸位差爺,是否弄錯了?”
謝輕舟將月兒護在身后,盡管面對官差,聲音依舊保持著鎮定,卻掩不住那份焦灼,“蘇姑娘是鎮上良善的醫女,懸壺濟世,絕非作奸犯科之人。
此間定然有誤會!”
“誤會?”
班頭上下打量著謝輕舟,似乎嫌他多事,“官府的海捕文書在此,哪來的誤會?
閃開!
否則以同罪論處!”
“海捕文書也該有憑有據!”
謝輕舟寸步不讓,據理力爭,“蘇姑娘自幼在杏花塢長大,從未離開,如何成了欽犯?
諸位這般不分青紅皂白拿人,王法何在?”
“輕舟哥哥……”月兒看著他并不寬闊、卻毅然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鼻尖一酸,淚水終于忍不住涌了上來。
恐懼、委屈、以及一絲微弱的希冀,交織在心口。
那班頭似被謝輕舟的連聲質問激怒,臉色一沉,猛地抽出半截腰刀,雪亮的寒光在昏暗的燈下一閃,厲聲道:“老子奉命拿人,就是王法!
再敢阻攔,休怪刀劍無眼!”
冰冷的刀鋒映出謝輕舟驟然蒼白的臉和月兒驚恐的眼神。
力量的懸殊在這一刻**裸地展現。
謝輕舟一介文弱郎中,縱有滿腔護佑之心,又如何能與持刀的官差抗衡?
他攥緊了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微微顫抖,卻終究無法再上前一步。
只能眼睜睜看著差役粗暴地將月兒從他身后拖拽出去。
“輕舟哥哥!
告訴我爹——”月兒的哭喊聲被淹沒在差官的呵斥與推搡中。
她掙扎著回頭,淚眼模糊間,只看到謝輕舟試圖沖上來,卻被一名差役狠狠推開,踉蹌著跌倒在地。
那一刻,他眼中的痛楚與無能為力的絕望,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燙在了月兒的心上。
她被粗暴地塞進一輛等候在外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簡陋馬車里。
車門“哐當”一聲關上,落鎖聲清脆而冰冷,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車內一片漆黑,顛簸得厲害。
月兒蜷縮在冰冷的木板角落,手臂被扭傷的地方**辣地疼。
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濕了衣襟。
恐懼如同無形的巨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欽犯?
她怎么會是欽犯?
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那女子離去的冰冷眼神……還有這突如其來的災難……零碎的線索在極度驚恐的腦海中瘋狂碰撞,卻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真相。
她只覺得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從天而降,將她死死罩住,拖向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馬車不知行駛了多久,終于緩緩停下。
外頭傳來低沉的交談聲,然后是鑰匙開鎖的響動。
車門被拉開,清冷的月光混合著幾支火把的光亮猛地刺入,讓她下意識地閉了閉眼。
她被拉下車,發現自己身處一座高墻深院之內,西周寂靜無人,只有押送她的差官和面前一個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的老嬤嬤。
那老嬤嬤穿著一身深色緞子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上下打量她的目光,苛刻得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
“帶進去。”
老嬤嬤的聲音干澀而冰冷,沒有一絲情緒,“從今日起,忘了你是誰。
你只需記住,要想活命,就得學會做另一個人。”
沉重的院門在身后緩緩合攏,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徹底吞噬了來時路。
月兒站在陌生的庭院中,渾身冰冷。